周璟瑜臉上沒被墨汁染黑的地方,已經白得發青。嘴唇哆嗦了幾下,終於擠出幾個字:“寧王......恕罪。”
“且不說傅大人是你的上司。”李懷瑾蹲下身,摺扇一合,抵住他的下巴,迫他抬起頭,“按你方才的話,你認為傅大人是本王的人。如此,你還敢在他面前造次——是誰給你的膽子?”
周璟瑜渾身發抖,聲音帶著哭腔:“臣......只是......與傅大人說笑......”
“說笑?”李懷瑾冷冷地看著他,“笑到本王頭上來了?”
“不是......寧王殿下......饒了微臣這一次......”
李懷瑾扇子一拍,偏頭看了傅長晏一眼——這麼整夠了沒有,沒有我繼續。
傅長晏坐在公案後,手裡還捏著那份公文,面色如常,彷彿眼前這一幕與他無關。但李懷瑾注意到,他搭在案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她收回目光,摺扇在手心敲了一下:“饒不饒你,本王說了不算。”
周璟瑜立刻會意,連滾帶爬地轉過身,對著傅長晏一頓猛磕頭:“傅大人,傅大人您大人大量,下官嘴賤,下官該死,求您替下官求求情——”
傅長晏放下公文,看著他滿臉墨汁狼狽不堪的模樣,沉默了片刻:“下去把臉洗乾淨。今日的差使,天黑之前辦不完,不必回去了。”
“是是是!下官這就去!多謝傅大人!多謝寧王殿下!”
周璟瑜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。
值房裡安靜下來。
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照在傅長晏的側臉上。他站起身,繞過公案,引著李懷瑾往會客間走去:“寧王殿下,請上座。”
李懷瑾落座,將摺扇擱在茶几上。
傅長晏對她行了一禮,在她對面坐下,替她倒了一杯茶。
“殿下這麼早來,是因再次前往閩州改稻為桑之事?”
“果然是傅大人的手筆。”李懷瑾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“昨夜睿王給了本王一份文書,讓本王即日再下閩州。他說,本王上次改稻為桑雖辦得不得民心,但好在沒耽誤耕種,加上治水有恩於閩州,此番再去,事半功倍。”
話到此處,她眼底有篤定的笑意:“睿王這些話,想必是傅大人灌輸的吧?”
傅長晏沒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改稻為桑三年內,閩州可減三成賦稅,故,只要糧食補給到位,對閩州百姓而言利大於弊,他們該是願意改稻的。”
說罷,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公案前,開啟抽屜,取出一封信,重新回到窗下座位,並將信封推到李懷瑾面前。
“南王謀反之後,閩州的局勢變得極為敏感,但這些對殿下所推行之事利大於弊。這封信中所列的幾個人,定可助殿下順利調糧。”
李懷瑾看著信,又看了看他眼底的倦色,不由蹙起眉頭:“傅大人替本王準備了這麼多,那此次再去閩州,本王是繼續‘必須贏但不能讓人知道’?”
傅長晏搖了搖頭,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的晨光裡,片刻後才轉回來:“改稻為桑,如今已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必贏之局。殿下——隨意贏。”
他看見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眼神不自知地跟著柔軟下來:“此局的順利收官,會彌補殿下之前在閩州的缺憾。加上民心所向,三星之階,將是囊中之物。”
說到這裡,他的喉頭緊了緊。
三星之階達成之時,便是他們分開之時。將近兩年,明裡暗裡的默契,相輔相成的計策,心照不宣的進退,以後恐難再續。
那個在他搖搖欲墜時穩穩扶住他的人,那個說“站穩了,路還長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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