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帝霍然起身，冕旒的珠串撞在一起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。
“念！”
太監跪在地上，手指哆嗦著拆開急報，聲音發顫：
“遼王李泰成與建州首領完顏阿古裡應外合，遼東全境三日之內盡數淪陷。遼王與完顏阿古合兵一處，已衝破山海關，兵鋒直指應天府。”
居然已經打進了應天府。而應天府若守不住，下一城便是——承天府。
承天府，金陵。
殿內的光線彷彿暗了幾分，像是有一片看不見的烏雲從殿頂壓下來。
景和帝面色鐵青，死死盯著那封急報，彷彿要從紙上盯出一個洞來，手撐著龍案，指節泛白。
“宣，兵部尚書。五軍都督府。內閣——所有人，立刻到武英殿議事！”
傳旨太監的聲音在殿外層層遞傳，像石子投入水中，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，腳步聲。盔甲碰撞聲。壓低的議論聲，從四面八方湧來，將這座剛還肅穆如死水的宮殿攪成一鍋即將沸騰的粥。
景和帝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淮王和李懷瑾：“你們先退下。”
淮王叩首起身，退了兩步，但腳步稍作停頓。他在想，要不要藉機留下參與議事。但轉念一想，完顏阿古與遼王合兵一處，勢不可擋，他若貿然請纓，贏了還好，輸了便是萬劫不復。不如先靜觀其變，再做定奪。他轉身走出太和殿。
李懷瑾走在淮王身後，步態從容，看不出任何異樣，只是出於職業病，腦中還是翻出了她看過無數遍的地圖。遼東，楚國東北邊的防線，垂死掙扎了數月，終於還是破了。
走出太和殿的瞬間，晨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她仰起頭眯了眯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放眼看著宮殿樓臺。九重宮的屋脊層層疊疊，琉璃瓦在日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，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際。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無數隻眼睛在暗處低語。
她忽然想起蘇硯之的話——想要更接近星印的真相，要不就做國師那個知道最多秘密的人，要不就做皇帝這個最接近秘密的人。
此刻她站在丹陛上，俯瞰著這片金碧輝煌的牢籠，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她像站在棋盤的最高處，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棋子——有的被吃，有的被棄，有的還在衝鋒。
而她自己，也只是一顆稍微大一些的棋子。皇帝是下棋的人嗎？不，皇帝也只是坐在棋盤邊上的，被權力困住的那一顆。
她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那雙桃花眼裡沒有野心，沒有畏懼，只有一種心無旁騖的清明。
“寧王殿下。”
一個溫婉清甜的聲音從一旁傳來。
李懷瑾轉頭看去，眉隨即微微一挑——她認識這個宮女：惠貴妃的貼身丫鬟，墨蘭。
墨蘭走到她身側，微微欠身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貴妃娘娘請殿下移步棲梧宮，有話要問。”
李懷瑾垂眸看了她一眼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帶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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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重宮。棲梧宮
棲梧宮的竹簾半卷，午後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，卻只在進門處鋪了一小片，像被什麼東西攔住了。殿內大半陷在陰影裡，沉水香的青煙從銅爐中嫋嫋升起，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折了腰，散成一縷縷灰白色的霧。
李懷瑾跪在惠貴妃面前，膝下的金磚冰涼，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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