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瑾兒。”惠貴妃輕聲喚了她一聲。
那聲音不大，甚至帶著幾分溫柔的尾音，像母親喚久別的孩子。
但李懷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一下傳到脊樑骨，像有人拿冰錐順著她的頸椎一節一節往下敲。
楚國多數地方對人的稱呼都是喊名，不然便是喊“字”。惠貴妃這樣“兒化”稱呼的，是其籍貫地蘭陵郡對親近的人或小輩的暱稱。
在金陵生活了幾十年的惠貴妃，上次叫她“瑾兒”，是她頂包寧王之後第一次與她見面。那種試探讓她每一次見她，都會本能警戒。
李懷瑾恭敬地低下頭，轉移了一下話題：“兒臣剛回到金陵，就聽到了睿王兄的事，本想著去他府上瞧一瞧，但外頭守著人，不讓見。母妃......只怕也不好過。”
惠貴妃淡淡地笑了一下：“後宮沉浮，哪能遇不上風浪，起起落落才是常態。”
說完她目光又靜靜落回她身上：“不過，母妃倒是從未想過，還有機會看到瑾兒戴上三星王冠。”
李懷瑾沒有接話。
她不是沒想過，再用之前那一套裝傻充愣，把這一關給矇混過去，就像方才淮王說的，閩州改稻為桑成功，是因為有她救閩州百姓之恩墊底，而晉州抗疫成功，是因為她身邊有天下第一神醫蘇硯之。
但如今她要的已經不止三星親王。
正如傅長晏所言，升星未必是為了奪嫡，但奪嫡必然需要升星，這樣一來，她遲早會在升星這條路上與睿王碰上，那時，她又豈能次次矇混過關。
何況此刻棲梧宮裡只有她和惠貴妃，兩個人，面對面。任何一個多餘的表情，一句多餘的話，都會被對方拆吃入腹。
這顯然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對弈，誰先露怯，誰輸。
“為何不說話？”惠貴妃問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但那笑意不達眼底，像刀鋒上反的光。
李懷瑾抬起垂了許久的視線，直視惠貴妃。
四目相對。
殿內的空氣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層。
李懷瑾看著她緩聲問：“母妃心裡......可高興？”
惠貴妃眸子微微一動：“看你洗心革面，並有所成就，母妃如何不高興？”
“可兒臣......卻莫名害怕。”說完李懷瑾笑了笑。那笑容裡沒有往日的散漫，只有一種把自己架在刀刃上的坦然。
“害怕？”惠貴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不解之色，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，睿王兄深陷泥淖，兒臣卻升了三星，兒臣......怕。”
她沒有說怕什麼。但一個“怕”字已經精準地打在了惠貴妃心上。
惠貴妃看著她，目光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往回收：“你與瑜兒都是母妃的孩子，為何要害怕？”
惠貴妃這話說得依舊很慢，慢得似是要一寸一寸地剖析她。可她在剖析的同時，也在暴露自己——她的試探。她的懷疑。她藏在“母親”身份之下的冰冷的政治算計，都在這一句慢吞吞的問話裡，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。
李懷瑾聽出了她話裡的兩層意思。惠貴妃在反問她——你怕是因為“都是母妃的孩子”心虛，還是因為走到了三星這個位置，有了不該有的心思？
但她沒有閃躲，她迎著那目光，直接承認：“都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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