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宮。棲梧宮
午後的光從竹簾縫隙間漏進來，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薄紗。
膳桌設在臨窗的紫檀榻前，幾碟精緻的菜餚錯落擺放。
一隻青花瓷碗裡盛著“芙蓉鵪鶉羹”，羹面浮著幾片花瓣狀的蛋清，湯色清亮，映著窗外的天光；旁邊是一碟“玉帶蝦仁”，蝦仁晶瑩剔透，腰間的木耳絲如墨玉束帶；還有一碟“翠蓋紅酥”，是用荷葉裹了五花肉蒸透再炸的，外酥裡嫩，切面紅白相間，泛著油潤的光澤。
睿王坐在惠貴妃右手邊，面前的碗碟幾乎沒怎麼動。他手裡捏著象牙箸，卻只是無意識地在指尖轉著，像在轉一個解不開的結。
“遼東之戰，稍有差池，只怕完顏阿古如今已經踏破了承天府。”他吐出一口濁氣，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甘，“兒臣本以為，此番父皇至少會給兒臣晉一星，與淮王平起平坐。然而——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下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，涼茶入喉，澀意從舌尖漫到心底。
惠貴妃沒有接話，只是持起公筷，夾了一塊“翠蓋紅酥”放在他碗裡，動作不急不慢，像在安撫一頭困獸。
“劉永芳之事說法未清，你能從此事泥淖中毫髮無傷地脫身，還得了滿朝的認可與口碑，目的已然達成。六星......得之錦上添花，失之無傷大雅。不必急於一時。”
睿王垂眸盯著桌面，像是在看一道看不見的傷痕，那傷痕長在心上，摸不著，卻時時作痛。
“母妃有所不知。如今認可與口碑的風向，早已轉向了璇衡。人盡皆知遼東大捷皆是璇衡所謀，兒臣不過是依計行事的傀儡罷了。”
“傀儡”二字，他說得極慢，像從齒縫裡一粒一粒磨出來的，帶著憤懣與苦澀。
“你介意了？”
睿王快速看了她一眼，嘆了口氣，將那口濁氣從胸腔裡緩緩吐出。
“若說心裡沒一點不舒服，那是騙母妃的。但外人說得再多，璇衡對兒臣的用心，兒臣自是看得清楚。他不居功，不邀寵，該他擔的他不推，不該他擔的他也不攬，他做得已是極好。”
惠貴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用杯蓋撥了撥茶沫，垂著眼，沒有接話。
睿王見她沉默，便換了個話頭。
“兒臣只是惱太子。他們生怕兒臣晉升，還在御前死死咬著劉永芳的事不放，恨不得把兒臣釘在‘殺良將’的柱子上。”
“太子此舉，不過情理之中。”惠貴妃將茶盞擱回桌上，瓷底與木面輕碰，發出一聲極淡的悶響，“他若什麼都不做，你便有可能與淮王同列六星。兩個六星親王尾隨其後，他那位子，坐得能安穩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睿王臉上，那目光不鋒利，卻像一面鏡子，逼著他照見自己。
“倒是對璇衡，你無需看清楚他對你的用心。你只需看清楚，他做的事於你有無益處。一事歸一事，一時歸一時，莫要以一時之事，概全前後所有。”
睿王眉頭微皺，眼底浮上一層說不清的複雜：“母妃是覺得，璇衡不可信？”
“母妃只是讓你換一杆尺。”惠貴妃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莫以‘可信不可信’為尺寸，當以‘利與弊’為權衡。”
睿王沒有反駁，但眼底那絲不安像墨滴入水，暈開一圈又一圈。
惠貴妃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落在殿中那架紫檀嵌螺鈿的七星屏風上。
銀線繡成的北斗七星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，像七隻沉默的眼睛。
她的思緒不由飄回了兩個月之前——李懷瑾跪在這裡，說不想再荒唐地活著，而後她給了她那支翎羽箭。再然後，睿王就出徵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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