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懷瑾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榮定芳雙膝一彎,先是左膝跪在冰冷的。白霜尚未散盡的枯草上,隨即右膝也跟著落下。她雙手覆在地面,將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“別在如此的傅家長晏身上再花心思,離他遠一些。”
枯草上的白霜被她的額頭壓碎,發出極細碎的聲響。
李懷瑾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。
遠處馬車旁的霍驚瀾見狀,不由驚訝地迅速扭頭看過來。
李懷瑾靜靜看著深深跪求的榮定芳,很久沒有想到的畫面,壓都壓不住地湧了上來——
自己的親生母親,在她不知為什麼說實話會被人害怕與謾罵時,比外人更歇斯底里質問她:“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?”“我已經給了你我能給的最好的!你還想怎樣!”
她垂下眼睫,遮蔽了眼底的黯淡,或許還有一點點的羨慕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抬眼看向榮定芳,那雙天生攝魂的桃花眼裡,是榮定芳從未見過的平靜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她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本王會離傅大人儘可能的遠。”
榮定芳對著那雙眼睛,看了許久。她想從裡面找出“敷衍”或者“怨恨”,可那雙眼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,讓人說不清是釋然還是心疼的平靜。甚至,在她看過去的時候,那雙眼睛還洇出一層淡淡的笑意,由衷說道:
“傅大人能有夫人這樣的母親與家人,他必然加倍珍惜。所以——”李懷瑾對她輕輕點頭,“夫人不必過於擔心。傅大人沒有任何問題,並且值得,也一定會有更好的將來。”
榮定芳沒想到寧王會說出這些話,甚至她都理不清最後一句的意思。可她莫名地篤定,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在說,包括那句——“本王會離傅大人儘可能的遠。”
有那麼一瞬間,榮定芳覺得自己是殘忍的。可那也只有一瞬。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,寧王於長晏。於傅家都是一個火坑,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同意讓自己的孩子往火坑裡跳。
“臣婦今日言語,得罪之處,先在此請罪了。”說著她又往下磕了一個頭,額頭緊緊觸著冰涼帶水氣的枯草,好一會兒又一字一句道,“但請殿下放心,臣婦也必然管著長晏,不讓他再有冒犯殿下的地方。他若做不到,哪怕是打斷他的腿,賠上臣婦這個不稱職母親的命,也會給殿下一個交代。”
李懷瑾心頭一跳。
她以為她已經將立場表示得很清楚,但顯然在這位母親聽來遠不足夠。所以她嘴裡句句是“管好”傅長晏,實則是在表態——就算是打斷傅長晏的腿,或者要她的命,她都會阻止他,或者確切地說,阻止寧王與傅長晏再往來。
李懷瑾很想如之前那樣以“人之常情”來回答,但此刻,她莫名不想這麼於情於理。或者說,她做不到。腦中偏執地抵抗了一句“為何不可與我往來”?
但理智卻給了她清晰的回答——你知道為何。
李懷瑾默然許久,最後還是低聲回答:“夫人的話,本王記著了。”
榮定芳的手指緩緩蜷起,幾絲枯草被她捏入手中。她想起那日,她與傅長晏說“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,你還有全家人做後盾”之類的話,傅長晏也是沉默許久,低聲回答:“長晏,知道了。”
她沒有再說話,起身,再恭敬行禮,轉身走回馬車。
車簾落下,遮住了她的臉。
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下一下,像某種殘忍的敲打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