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長晏從佇列中走出來。四品官服穿在他身上，不顯張揚，倒襯出一種莊肅的。被壓抑著的力量。
當他踏入殿中，第一個感受到的，是睿王投來的目光。那目光裡帶著難以言說的期待與暗示。
他步伐不快不慢地往殿中走去。每踩一步，想的不是睿王的暗示，也不是如何回答景和帝，而是——
那日北苑書房，那人站在輿圖前，指尖點著輿圖上的位置說“若是從這裡繞後呢”？他站在她身後，低頭就能聞到她髮間清冽如雪的冷香。她沒有回頭，像是在跟他說，又像在自言自語。那戰術凌厲。精準，與他見過的所有將領都不一樣。
說完，她目光望著整片遼東輿圖許久，語氣篤定地再次下結論：“完顏阿古一定會在冰雪消融之前，再次企圖踏破遼東防線。”
傅長晏走到大殿中間，對景和帝執手行禮，聲音平穩：“回稟陛下，臣與睿王殿下，看法一致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睿王微微鬆了一口氣，眼底有什麼東西舒展開來。他其實有些擔心傅長晏會提出不同意見。以他對傅長晏的瞭解，傅長晏大機率會讓重防遼東。可此刻，他選擇了附議。
淮王聞言，不由皺了一下眉。傅長晏居然附議了睿王？難道朝暮雲推測錯了，完顏阿古近期不會攻打遼東？
景和帝看著傅長晏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，又移到睿王臉上，最後擺了擺手。
“此事容後再議。退朝。”
百官山呼萬歲，魚貫而出。
傅長晏站在佇列中，跟隨眾人緩緩往外走，面色平靜。
鴻臚寺少卿顧致遠路過他身側時，轉頭看了他一眼，走過去，又停下腳步，上下將他打量了一遍，最後若有所思地繼續往前走。
傅長晏知道，顧致遠便是遼東之戰時推薦霍驚瀾趕赴遼東的那人。眼下他這麼看他，大概是覺得他選擇附議睿王，不重防遼東，有些不可思議。
據說，在顧致遠舉薦霍驚瀾之前，御史中丞張伯維更是大膽直言，讓聖上啟用當時深陷“傅氏一案”的他。
此刻，傅長晏剛送走了顧致遠的“不可思議”，又迎來了張伯維直白的諷刺：“璇衡公子......”他看著傅長晏，冷冷哼了一聲，“不過如此。”
傅長晏微微頷首，沒有接話。
睿王沉下臉，低聲警告：“張大人？”
張伯維看了看睿王。此時幾人已跨出太和殿，他便停下腳步，對睿王拱了拱手，直視他問道：“睿王殿下當真覺得，遼東不用再防完顏阿古？”
說完，他餘光瞥向傅長晏。
傅長晏知道，這人不僅是在問睿王，更是在問他。要知道，如今市面上傳的，是他給睿王策劃打下了遼東。但他垂眸沒有說話，只是靜立在睿王稍後半步的距離。
睿王看了他一眼，轉頭看向張伯維：“不是不防，而是覺得，重兵應布給傅大都護。”
傅長晏眼睛微微一眯。
睿王這句何等心機。他不說“給北疆”，不說“給西北”，偏說“給傅大都護”。傅大都護何許人？傅家如今最大的手握兵權的一品武將，剛剛被構陷後送回北疆駐守。直言重兵給他，若是遼東不出戰況，那問題不大，頂多是落個睿王偏袒傅家的口實。
可若完顏阿古捲土重來，遼東吃緊，那麼“將重兵給傅霄”就成了他傅長晏的“私心”。畢竟如今誰都知道，當初讓睿王帶著傅霄打遼東，讓傅家“將功抵過”的計策，是他傅長晏提的。
傅長晏依舊沒有搭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