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了，崑崙嶺那些畫面已不再隨時隨浮現在腦海，卻還如浸了血的夢魘，夜夜入夢——慘烈的嘶喊。焚燒山嶺的血色，還有那些戰至最後一刻。已不知為何而戰的將士。他們不再為朝廷，不再為江山，只為他這個“主帥”而戰，為他每一個命令血戰到最後一口氣。
可他機關算盡，傾其所有，還是沒能帶他們走出去。
誅殺令降下的那一刻，他聽見無數聲音在耳邊炸開——
“傅帥，我等不曾退於敵陣，為何亡於同袍箭下？”
那一波箭雨，最先貫穿的不是他的胸膛。是那些一雙雙求生眼裡寫滿困惑的將士們，他們即便想活，即便不解，仍以身為盾，擋在他面前。
而最後一面盾，是沈寂。
那個平日沉默寡言，卻總能一針見血的人，直到站著倒下去，都沒問他一句“為何”。
他一定猜到了為何。
卻依然堅定不移地，站在眾矢之的的他身前。滿身被箭插滿，恍若一株浴血的枯木，再無半寸完膚。
傅長晏牙根緊了又緊，沉默地將懸在紙上太久的筆擱回筆山，垂下眼，看見袖下露出的那一圈紅色。
呼吸猛地一滯。
他如此執著地用紅線綁住她，卻也改變不了——他時刻在利用她這個變數。
他知道遼東有多兇險，所以把那些人送到她身邊。想護她，卻也不止想護她。上一世，這些命跟著他死在崑崙嶺；這一世，他把他們送到她手上，想讓她像帶著長澤一樣，帶著這些人活下去。
傅長晏啊傅長晏......
他握住腕上的紅繩，竟分不清是滿心歡喜，還是滿心歉疚。
歡喜，該是為她披荊斬棘；可他卻將自己肩上的重量轉移到她身上，用她來解自己的枷鎖。如此想來，他連抱歉都不配——抱歉是無意的過錯，而他，是有意為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鬆開手，將右袖拉下，覆過腕上那抹紅。
轉頭，目光落在牆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上，久久釘在“遼陽”二字之上。繼而，視線緩緩北移，越過渾河，落向那片彷彿還盤踞在建州境內，完顏阿古尚未散盡的狼煙。
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。
元寶端著羹湯推門進來時，見傅長晏仍端坐書案後，燈芯已燒得焦黑，案上那碗茶早涼透了，一口未動。
他將托盤擱在一旁，忍不住嘟囔：“公子還沒歇？這都什麼時辰了。”
傅長晏沒有抬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元寶將涼茶撤了，把熱騰騰的羹湯擱到他手邊，嘴裡的話卻怎麼也壓不住：“公子可知道，如今朝堂上那些人怎麼說您？都說‘璇衡公子算無遺策’，如今看來不過爾爾。當初斷定完顏阿古短期內不會起兵，話才放出去幾日？人家就打進來了。”
元寶越說越來氣，手上動作也重了幾分。
“還有人說得更難聽，說公子不是算不到，是偏心自家。故意把重兵調給傅大都護，想讓他再立戰功，好鞏固傅家的地位。還有人說公子這是拿遼東的安危替傅家鋪路——”
“說完了？”傅長晏的聲音不高，卻截住了他的話。
元寶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片刻後還是沒忍住：“那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，分明是睿王殿下的意思，怎麼就算到公子頭上了？”
傅長晏沒有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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