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宮。棲梧宮
睿王李懷瑜在殿中來回踱步,靴底踩在金磚上,發出有規律的聲響。他已經走了許久,從窗前走到門邊,從門邊走回窗前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。
“孩兒已給太子重擊。朝堂上彈劾太子的奏摺一本接一本,淮王也在旁推波助瀾,可太子依舊沒有被廢的跡象。”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落在惠貴妃臉上,那眼底有焦灼,有不甘,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。
“可見,是父皇此刻還不想廢太子。我等再積極,也是徒勞。”
他走回膳桌旁,重新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敲了兩下,聲音低了幾分:“既然如此,太子便不能再動。否則,父皇覺得我們覬覦之心過於強盛,反而會觸怒龍顏。”
惠貴妃端著茶盞,一手捏著杯蓋,茶煙從縫隙裡嫋嫋升起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沒有立刻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睿王,眼底有一絲極淡的,稍縱即逝的欣慰。
“你能如此考慮,可見你已有了長遠之見。”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桌面,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,“眼下遼東戰事再起,再執著於對付太子,奪嫡爭儲,確實會適得其反。”
她垂眸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葉片,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。
“那麼,你有何打算?”
睿王與她對視了一瞬,發現母妃只是詢問,並未給他任何暗示。他將已經在腦中轉過數遍的想法又捋了一遍,才開口:“兒臣以為,既然針對太子不會有什麼進展,不如暫且退出,將此事全壓在淮王身上,讓他去承受龍顏之怒。”
惠貴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不僅暫退,還要——將功贖罪。”
“將功贖罪?”睿王怔了一瞬,隨即恍然,“母妃是想讓兒臣再去一次遼東?”
惠貴妃沉默了片刻,嘆了口氣。
“母妃亦不想你去冒險。但我們若不去,淮王便有可能捷足先登。如今太子暫時無法撼動,更不能讓淮王佔了先機。”
睿王垂下眼,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。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,只是——
“只是如今,大多數人都認為,‘完顏阿古短期內不會再犯大楚’的推論,乃是璇衡所致。兒臣若是去‘將功贖罪’,豈非將這定論攬到自己身上?”
惠貴妃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,落在殿中那架紫檀嵌螺鈿的屏風上。屏風上的北斗七星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,像七隻沉默的眼睛。
“外人的看法大多見風使舵,等你在戰場建了功績,自然風向便轉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著他,一字一句,“且不論那定論究竟是何人所定,你作為傅璇衡的主公,哪怕是替他去將功贖罪,那也是應有的擔待。況且,這擔待對你利大於弊。”
睿王面色微凝。
惠貴妃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,語速放慢,卻字字清晰:“你可以對臣子無所不用,但卻不可讓他們真的寒了心。這是馭人之道。”
睿王沉默了片刻,起身,朝她鄭重行了一禮:“孩兒謹遵母妃教誨。”
惠貴妃看著他,眼中的溫和慢慢褪去,露出底下那雙歷經風浪的眼睛。
“母妃知你講聲譽。要面子。那麼,去與你父皇請纓時,可以這樣說——‘替璇衡將功補過’,請戰遼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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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晌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