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將府原是遼陽前任守備的宅邸，前廳被臨時闢作議事堂。
堂內寬闊，四壁是粗糲的青磚，牆根還殘留著去年潮氣洇出的水漬。
室內正中一張巨大的榆木長案，案面被刀劍劃出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。
牆上釘著兩幅輿圖，一幅是大楚北境全圖，另一幅是鎮北關周邊的區域性地形圖，硃筆標註的線條粗細交錯，彷彿血管般鋪陳開來。
長案兩側列著十幾把硬木椅子，此刻坐滿了人。甲冑碰撞的細響。壓低的交談聲。炭盆裡松木燃燒的噼啪聲，混成一團低沉而緊繃的嗡嗡聲。
昭華公主坐在主位，微微後仰，一手搭在扶手上，另一隻手按在桌面輿圖的邊緣，指節修長有力。她的目光掃過滿堂將領，不疾不徐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坐直脊背的壓迫感。
霍驚瀾坐在她右手邊第一位，鎧甲卸了一半，露出裡面半舊的玄色戰袍。他翹著腿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手裡轉著一支炭筆。
傅長晏坐在霍驚瀾對面，他穿一身玄色文官官服，與滿堂鐵甲格格不入，脊背卻挺括筆直。他沒碰輿圖，也沒說話，只是垂著眼，像是在聽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李懷瑾坐在傅長晏斜對面，藍玉坐在她身側，另幾位部將依次排開，他們多是些面容粗糲，手上有繭的中年漢子。
李懷瑾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，最終落在堂內僅有的兩張女臉上。
昭華公主身後一步處，站著一個身材極為高大的女人。她比堂內大半男將領都高出半個頭，常年操練讓她的肩頸線條比尋常女子更厚實幾分。五官生得不精緻，卻有種山石般的硬朗。她抱臂而立，像一尊沉默的鐵塔。
昭華公主右手側，靠牆的位置，坐著另一個女人。她身量比尋常女子略高，約莫一米七出頭，穿著一身酒紅色勁裝，外頭罩著半舊的皮甲。她的五官極為冷豔，鼻樑高而窄，唇色偏淡，一雙細長的狐狸眼在燭火下微微眯著，像一隻正在假寐的貓。
“這兩位是蔣小花與芙蓉。”昭華公主的介紹簡潔得像在唸花名冊，“一個跟著本宮打了十年仗，一個也跟著本宮七年了。”
蔣小花微微頷首，沒有說話。
芙蓉也只是抬起眼，淡淡掃了眾人一眼，又垂下去。
李懷瑾在心裡給韶華點了一個贊，在西域那種地方，能帶著兩個女副將打十年仗，還能讓滿堂將領習以為常地接受她們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種不聲張的魄力。
畢竟，她在楚國這兩年所見的女子，大多被鎖在深閨。困在後院。綁在“三從四德”的牌坊下。
議事已經開始了。
“末將以為，當從東南角主攻。”一個粗嗓門的將領起身，粗糲的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的鎮北關東南角，“此處地勢略低，城牆也相對薄弱，只要以盾車推進掩護步兵，再配合弩車壓制城頭弓箭手，三個時辰之內必破。”
“三個時辰？”另一個將領冷笑一聲，“你的三個時辰，換成完顏軍的火箭。滾油。擂石，能換多少條人命？”
“那你說怎麼打？”
“我主張圍困。鎮北關雖堅固，但完顏軍糧草未必充足。只要截斷渾河渡口的補給線，關內撐不過十日——”
“十日？完顏阿古的援軍從龍興城趕來，快馬加鞭只需兩日。”
爭論聲像煮沸的水在堂內翻滾。各人手指在輿圖上你來我往，從鎮北關的東牆劃到西牆，從壕溝劃到箭樓，炭筆在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。有人主張速攻，有人主張緩圍，還有人提議分兵繞道山脊從後方奇襲。
霍驚瀾終於聽不下去，把炭筆往桌上一擱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打斷了一片嘈雜。
“行不通。”他這一聲像塊石頭砸進水裡，“你們的作戰計劃，都是基於普通的城池防禦。但這一次，完顏軍提前數日就知道我軍將至，所以防禦做得格外充足。朱高連！”
站在外圍的朱高連應聲上前，抱拳：“末將在。”
霍驚瀾抬了抬下巴：“把你之前探到的鎮北關防禦部署，跟諸位將軍說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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