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陷入沉思。
她生得很美，是那種眉目濃豔。鼻樑高挺的異域風情美，但她坐在主位時，所有的嫵媚都被一種經年累月磨出來的鋒利蓋住了，她此刻像柄鞘上鑲著寶石的刀，抽出來時只看見刃口。
“單線進攻的確太容易被預判。”她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劃過，“板橋承重有限，推進速度受限，若完顏軍集中火力對準板橋......便是以卵擊石。”
她雙手交合抵在唇上，那雙嫵媚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目光卻像兩把鎖，緊緊鎖在輿圖上。她身量並不算高大，但坐在主位時，肩背舒展，腰身挺拔，便像一杆被風吹不彎的旗，瞬間讓滿堂的鐵甲便自動矮了三分。
李懷瑾心裡又添了一層好感。
會思考，不自負，能聽得進其他人的意見，這幾樣看似簡單，放到一個手握兵權的人身上，便已是難得的品質。可見，昭華公主能在西域鎮十年，不全是靠那把彎刀，更是靠這副能沉的下去的性子與容納百川的品質。
霍驚瀾忽然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。
李懷瑾偏頭，就見他下巴朝昭華方向快速示意，那張被海風烈日淬鍊過的臉上，此刻竟浮著一層近乎痴迷的。不設防的亮光。
說他此刻像狗看見了肉骨頭有些不美觀，但確實像少年郎第一次在廟會上撞見自己命定的那盞花燈，眼睛與嘴角的笑一個都沒藏得住。
李懷瑾微微側頭，壓低聲音：“霍小將軍喜歡這樣的？”
霍驚瀾猛地回神，這時說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倒是十分形象了。他整個人都彈了一下。回頭瞪了她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不然呢？本小爺一個大男人還能喜歡你個娘娘腔？”
李懷瑾心裡哭笑不得，但嘴上沒接。她可完全沒這個意思。
“你們倆嘀咕什麼？”
昭華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卻像一條鞭子，精準地抽過來。
兩人同時閉嘴，腰背跟著不約而同挺直了。
霍驚瀾瞥了一眼身旁眼觀鼻鼻觀心的李懷瑾，又看了看昭華那張冷豔沉肅的臉，開口時，聲音比方才大了三分：“啟稟公主，我們正在討論作戰策略。”
李懷瑾面不改色，但心裡在忍著笑。
昭華看著霍驚瀾，目光平靜得像信了這話：“那霍小將軍可討論出什麼策略了？”
霍驚瀾清了清嗓子：“咳，依據霍家軍弩車的射程，可在鎮北關牆外的高地上，對城內實施打擊，分散敵軍兵力，為渡壕溝的步兵與騎兵爭取時間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輿圖前，手指點在鎮北關西南方向一處隆起的地形上：“此地名為黃石崗，距鎮北關城牆約兩百五十步，地勢高出關牆約兩丈。坡頂平坦足以架設弩車。弩車射程覆蓋城牆內側，可精準打擊城內囤兵區和物資轉運點。若能搶先在此處佈陣，鎮北關的補給線便會被截斷大半。”
昭華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落在青石坡上：“弩車笨重，你如何運上高地而不被發現？”
霍驚瀾的眼底終於露出一絲藏不住的得意，那得意裡明明白白寫著“這可不是本小爺的本事，是有人教得好”，他快速瞥了李懷瑾一眼：“霍家軍的新型弩車，可拆分為幾個部件，各自不超過一人負重，由二十人分頭扛上山坡，兩炷香內便可完成組裝。”
“那倒是方便了許多。”昭華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意外，“這弩車構造是霍小將軍想出來的？”
霍驚瀾被問得目光一閃，不由自主又看了李懷瑾一眼。
那一眼不算長，但昭華捕捉到了。
她順著霍驚瀾的目光轉向李懷瑾，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。
“是懷瑾想出來的？”
李懷瑾沒有躲閃，拱了拱手：“臣弟恰巧遇到位高人指點，沒想真被霍小將軍造了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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