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頭垛口後面,立著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漢子。虎背熊腰,肩寬幾乎抵得上兩個普通人。他正站在最顯眼的位置,雙手撐著垛口,對著城下大吼。他聲音渾厚得像一頭被激怒的熊,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也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。他身後,建州兵士群情激憤,不少人已經探出身子,用建州話朝著城外回罵。
李懷瑾放下千里鏡:“城上那位,是巴圖魯?”
霍驚瀾正聽得入神,被她一問才回過神:“是巴圖魯,完顏阿古帳下第一猛將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,“據說力能扛鼎,三五個士兵近不了身。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,脾氣暴躁,勇遠大於謀。”
李懷瑾又用千里鏡觀察了巴圖魯一會兒,嘴角彎了一下:“那就繼續罵,就挑巴圖魯罵,罵他最不愛聽的話。把他罵得越急越好,他急了,就會做蠢事。”
霍驚瀾咧嘴一笑,轉頭對那些拿著喇叭計程車兵低聲道:“都聽見了?挑巴圖魯最不愛聽的說。”
罵聲更密了。
建州話從幾十個牛角喇叭裡同時湧出來,像一群被激怒的蜂,嗡嗡地撲向鎮北關城頭。
而在這片喧囂與叫罵聲最密集的人牆後方,一片黃土地正在悄無聲息地被挖開。
百餘名士兵彎著腰,手裡握著鐵鍬。鎬頭,沿著一條事先畫好的石灰線,一寸一寸地向前掘進。溝渠從遠處的渾河方向延伸而來,不深,卻筆直如線。挖出的土被迅速鋪平。掩蓋,不留一絲多餘的痕跡。
沒有人回頭去看那道正在形成的溝渠。他們只是低著頭,一鏟一鏟地挖,像在做一件與叫罵聲完全無關的,沉默而執拗的事。
李懷瑾站在坡地上,目光越過那群罵得正酣計程車兵,落在更遠處那片正在被翻開的新土上。她看了片刻,又舉起千里鏡,對準鎮北關城頭。
巴圖魯還在罵。他的聲音已經吼得有些啞了,但那雙眼睛裡燒著的,是暴烈而不甘的光。他身後的城牆上,越來越多的建州兵士被激怒,湧向垛口,朝城下回罵。沒有人注意到,在罵聲與塵土的交界處,一道細深的溝渠正在緩緩地向鎮北關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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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北關後方,楚軍中軍帳。
帳簾半敞,午後的光從縫隙間漏進來,在鋪著獸皮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長的亮痕。帳內炭盆燒得正旺,驅散了從渾河河谷滲進來的寒氣,可那隱約的叫罵聲,還是隔著半個曠野,飄飄忽忽地傳了進來。風大的時候聽得清幾個字眼,風弱下去,便只剩一團嗡嗡的嘈雜。
傅長晏坐在靠帳門的位置,面前攤著一幅鎮北關周邊的區域性地形圖。他手裡端著一盞茶,茶煙嫋嫋,從他面前浮過,將那張清雋的面容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。
昭華坐在主位,手裡的炭筆忽然停了一瞬。她沒有抬眼,但耳朵已經捕捉到了那些叫罵聲裡某種不尋常的節奏。罵聲變得更密集了,間隔短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。
不多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帳外傳來。
傳令兵幾乎是衝進帳門的,單膝跪地時帶進一陣裹著塵土的風。他拱手,聲音因疾跑而微微發喘,但語氣裡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。
“稟公主,傅大人!城外的罵陣終於起效了!寧王殿下讓人回去叫藍將軍帶了一隊會說建州話的遼東兵,用建州話把對面城內的罵動了!”
昭華抬起眼,目光落在傳令兵臉上。
傳令兵緩了口氣,繼續道:“寧王殿下還做了一樣東西,用牛皮紙和竹條紮成喇叭狀,對著窄口喊話,聲音能從闊口那一端傳出去,至少能放大兩三倍!”
帳內安靜了一瞬。
傅長晏端起茶盞,茶煙依舊從他面前浮過,氤氳飄散,將他低垂的眼睫襯得愈發沉靜,他對傳令兵的話沒任何反應,垂眸喝茶。
昭華公主的目光從傳令兵身上移開,極快地掠過傅長晏那張不動聲色的臉,隨即又落回傳令兵身上。
“你說,是寧王殿下組織的罵陣?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絲審慎的意味,“她還做了傳聲工具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