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些箭，終究如同前幾輪一樣，在距離盾牆約莫十步的位置頹然落下，斜斜地插進凍土，尾羽還在風裡微微震顫，像一排不甘心卻只能認命的嘆息。
他們握著盾牌邊緣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鬆了回去。
巴圖魯那雙如同野獸般的眼睛跟著箭雨的軌跡眯起，然後看著那些箭如期落在踩過多次的落點，嘴角慢慢咧開，哼笑了一聲，隨即變成放聲大笑。
他一手叉腰，一手指著壕溝對面的霍家軍，聲如洪鐘地在曠野上炸開：“愚蠢的楚國人！憤怒之火，是拉不長弓弦的！還是乖乖滾回關中，老婆孩子熱炕頭去吧！”
笑聲在曠野上回蕩，一陣一陣扇著楚軍的臉。
陣列前方几步處，兩道弩臂幾乎同時被拉滿。骨節分明的手指扣著弓弦，虎口抵住弩臂的凹槽，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緩緩收緊。
因為那近乎同步的動作，霍驚瀾斜過一眼，嘴角扯出一個張揚的弧度：“傅參議，小爺在箭上做了記號，你可千萬要射中，否則可沒法拿小爺的箭來冒充自己的功勞。”
傅長晏沒有偏頭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讓霍驚瀾聽清：“霍小將軍還是自勉為好，提前想好巴圖魯致命一箭若無記號，該如何振作。”
李懷瑾站在幾步外，握著摺扇沒接話。一不想幹擾他們，二不想被牽扯。可聽著巴圖魯的叫囂之下，這兩個就要取人性命的人還在鬥嘴，心裡不由嘆了口氣。果然，男兒骨子裡到底還是不服輸，瞧傅長晏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，到了這種時候，竟也跟霍驚瀾較起真來，一句沒讓。
弩車再次發射。
幾十支鐵箭離弦，帶著沉悶的破空聲掠向壕溝對岸！
在巴圖魯看來，這不過是又一輪被憤怒驅使的，徒勞的宣洩。
盾牆後的完顏兵士甚至沒有舉盾，只是冷眼看著那些黑點越過溝壑，按照他們熟悉的軌跡墜落。
巴圖魯叉著腰，笑聲放得恨不得壓過箭雨的聲音，渾然不覺那些墨點中間，藏著兩道與旁不同的流光。
霍驚瀾左手握弩臂，右手扣弦，整個人微微側轉，重心下沉，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繃出利落的線條。他瞄準的姿勢，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豹，嘴角那抹弧度裡全是志在必得的狠厲。
他比弩車慢了約莫一息半發射，箭離弦時帶起的風將幾縷碎髮吹散在他顴骨上，那雙慣於在風浪中眯起的眼睛，此刻亮得像燒紅的刀尖。
而在他身側——
傅長晏手持弓弩的樣子，和霍驚瀾截然不同。他沒有那副張揚的姿態，腰背挺直，握弩的手穩得像釘在空氣中。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的幅度，每一寸移動都像是在輿圖上落子。
精準。內斂。不露聲色。
他的箭比霍驚瀾又慢了約莫兩息半。
那短暫的延遲讓霍驚瀾眉頭驟然一皺——
寧王於他們說過，這兩把改良弩以同樣的拉力拉，會比原來的弩快而遠三四十步左右。所以為了與弩車的箭同步射到對岸，他刻意慢了一息半的時間射出。
以他的判斷，傅長晏的箭也必須與他同步發射，才有可能同時命中巴圖魯的要害。可傅長晏偏偏晚於他兩息半。這是因為沒有實戰經驗判斷失誤麼？
霍驚瀾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傅長晏眉目很平靜。可這種平靜像大風過後的湖面，卻沒有一絲波瀾，格外得讓人心驚。
霍驚瀾心裡猛然咯噔了一下——這人不是失誤，他算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