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驚瀾方才還大咧咧坐在位置上，聽到昭華公主這一問，脊背不由暗自繃直了。
能一箭射穿巴圖魯的腦門，不僅要算準他的體型。彎下身後腦門所在的位置，還必須保證巴圖魯一定會撿左側的盾牌。
可傅長晏只是微微低頭，回了昭華公主五個字：“運氣好罷了。”
霍驚瀾眸子立刻掃過來。這麼敷衍，連他都聽出來了，難道昭華聽不出來？
果然昭華微微一怔，垂眸去拿桌上的茶杯。蔣小花看了傅長晏一眼，又看了看昭華的舉動，繼續靜立在一旁。
芙蓉的冷笑從她身後傳來：“傅參議一句‘運氣好’，便將公主的垂詢輕飄飄揭過了。說來，傅參議從入遼東至今，事事周全，步步踩在點上，可偏在公主問及關鍵時，便以‘運氣’二字搪塞。這般行事，倒讓人疑心傅參議是不是從一開始，就沒打算與公主坦誠共事。”
傅長晏面色如常：“芙將軍高估在下了。”
“高估？”芙蓉冷笑更甚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帶刺：“只怕未必。傅參議與睿王殿下向來同氣連枝，可此番公主領軍，是為太子與孫皇后正名。傅參議嘴上說‘遼東只有敵我’，可心裡那桿秤，當真沒偏向睿王那一頭？”
這話一齣，霍驚瀾警惕地看向傅長晏。這人該不會為了黨爭，將邊防的守衛當手段吧？
一直垂眸的傅長晏此時慢慢抬起頭，卻不是看芙蓉，而是看向昭華。他的目光比往日多停了一息，那停頓不長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，在昭華心底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。
“芙副將的話，可是昭華公主之意？”
昭華眉心微微一緊。她若說不是，可芙蓉咄咄逼人時，她並未出言制止；她若說是，上次她已問過傅長晏這個問題，如今再借芙蓉之口覆盤，分明是不信他的意思。
她迎上傅長晏的視線，目光坦然，可心底卻暗自腹誹——她在邊關征戰十年，見過能人武將無數，但從未見過傅長晏這樣的人——瞧著風淡雲輕，眉眼間沒有半分鋒芒，可那平靜底下，卻有一股持續不斷的壓迫感，像深冬的河面，冰層之下暗流奔湧，你永遠不知道它幾時會裂開。
她轉頭看向芙蓉，目光沉下去，不怒，卻冷。
“還不與傅參議賠罪？”
芙蓉瞳孔微縮。她看見昭華眼底那層她從未見過的冷意——不是憤怒，是失望。
而失望比憤怒更壓人。
她喉頭一緊，從昭華身後走出來，雙手交疊於身前，端端正正朝傅長晏行了一禮：“芙蓉心直口快，言語冒犯，還望傅大人海涵。”
傅長晏依舊沒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昭華身側的空處，像在等她落座，也像在等她把“管教”二字落到實處。
“芙副將無需與本官請罪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只是副將之言若不可代主將，還是少言為妙。眼下是面對在下，解釋一句便過去了——可讓旁人看了，還以為鎮西公主帳下軍機散漫，主將尚未定論，副將便已越俎代庖。如此，豈非有損公主多年積攢的威名？”
這話明面說芙蓉，實則句句敲在昭華心口。芙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，想反駁，可若反駁，只會坐實傅長晏那句“越俎代庖”。她攥緊了袖口，終是雙膝跪地，面朝昭華：“殿下恕罪！”
昭華知道自己被一個通政使司參議訓了。以她的性子，本該不悅。可奇怪的是，她竟沒有惱怒，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......羞臊。甚至那一瞬間，她很想解釋一句，她平日帶兵並非這般散漫。可何須與一個男人解釋？
這個念頭讓她眉頭一皺，脊背頓時挺直，目光稍顯鋒利地看向傅長晏。片刻後，她慢慢起身，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
“傅參議提醒的是。本宮日後定當嚴加約束身邊之人，不使旁人有越俎代庖之隙。”
傅長晏起身回禮：“微臣斗膽了。”
昭華轉向芙蓉，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：“大戰在即，你的二十軍棍，戰後自己來本宮這裡領。”
芙蓉額頭觸地，牙根一緊：“是。”
傅長晏出了中軍帳。日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，在他肩頭落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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