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細碎的霰粒，打在帳頂上沙沙作響，像無數只小蟲在啃噬布料。入夜後越下越密，鵝毛般撲落，將營地覆上一層厚厚的白。
楚軍軍營裡隱隱的歡呼聲，從各個帳縫裡滲出來，那些前幾日還在質疑傅長晏的將領們，此刻口中只剩“璇衡公子的確神機妙算”。
傅長晏下令挖通三道水渠與壕溝的連線處，是在第四天的入夜時分。
次日一早。
雪勢稍緩，但天依舊灰沉沉的。
鎮北關城頭，完顏軍的哨兵靠在垛口邊搓手跺腳，呵出的白氣模糊了視線。他像前幾日一樣，漫不經心地往城外掃了一眼。
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使勁眨了眨眼，又看了一眼，隨即猛地探出半個身子。
壕溝裡白茫茫一片，那不只是積雪，那是——水！
渾河的水被引灌進來，已經填滿了整條主壕，水面平靜如鏡，泛著一層暗灰色的冷光。輔溝也全部被水浸透，先前那些削尖的木樁。竹刺等此刻全數沒在水下。
斥候幾乎是滾下城樓的。他撞開守將府的大門時，靴子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整個人踉蹌著衝進去。
“軍師！大事不好！壕溝以及輔溝——都被水填滿了！”
封晴正在銅盆邊擰熱毛巾，聞言手中動作一頓，溼毛巾“啪”地落回盆中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，幾乎從她身上看不到的驚愕，“三道輔壕的排水系統做得再精細，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全部被淹沒——”
“是水渠。”封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，人也已經走到桌邊，手指按在輿圖上那道水線，“他們必然是挖了水渠，還可能攔高了渾河的水位。如此才能讓水位高過壕溝，灌進輔溝。”
他說著就要去拿炭筆，之前因為過度使用星印之力，所以在修築防禦期間，封晴就禁止他再使用，沒想到現在竟出了這些紕漏，他心中不免有些自責。
封晴幾步走過來，抬手壓住了他伸向輿圖的手腕。
“別再用星印了，你身體撐不住。”
“可是姐姐——”
“再可是也來不及了。”
封晴沒有鬆手，轉頭看向半敞的門外。雪還在飄，細密無聲地落進迴廊，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。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她牙根慢慢咬緊，再開口時，聲音冷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。
“他們必然算好了氣溫下降的幅度，才讓水灌進壕溝，目的便是不等我們排幹，就會凍上。”
她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的驚愕，只有被逼到絕境反而冷下來的沉靜：“......璇衡那顆搖光，竟真如此厲害？”
“封晴！封陽！”
一道聲音從門外砸進來，帶著鐵器碰撞的急促聲響，穆爾察一腳踹開半掩的門，面色鐵青，靴子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雪。他站在門口，目光冷得像兩把刀。
“楚軍攔高了渾河水位，此刻河水已經淹沒了你所謂‘萬無一失’的防禦陣！”
封晴看著他，面上沒什麼表情：“那就趕在結冰之前，把水排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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