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沒想到，“命麼”兩個字從一個紈絝二世祖嘴裡說出來，竟讓她這個在沙場上浸淫十年的人，脊背泛起一層真實的寒意。
她側過頭，看向李懷瑾。那雙玩世不恭的桃花眼底，壓著一層像刀鋒入鞘後仍滲出的冷光，不刺眼，卻讓人本能地警覺。
她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弟弟，似乎比睿王有意思多了。昭華嘴角冷冷一勾，冷豔的面孔上浮現的，是長年浸在戰場殺伐中才有的，對殺意習以為常之後的漠然。
“懷瑾這是，威脅你皇姐？”
李懷瑾後退一步，拉開與她的距離，摺扇慢慢搖了搖：“那要看皇姐怎麼聽了。”
昭華短促笑了一聲，那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瞬，隨即便被眼底驟然壓下的鋒芒吞沒：“所以懷瑾，憑什麼覺得能威脅本宮？”
那目光鋒利逼人，若換作常人，怕是早已在這樣的注視下避開了視線。李懷瑾微微側了側頭，不痛不癢地回了一句：“憑傅長晏的命，拿捏在臣弟手裡。”
昭華的眉宇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餘光掃向站在一旁的蘇硯之，那道青衫身影正低著頭，不緊不慢地收拾藥箱，彷彿眼前這場對峙與他毫無關係，她又收回目光，嘴角彎起一個銳利的弧度。
“怎的，若本宮執意插手傅參議的事，懷瑾還會因此不讓蘇大夫救人？”
李懷瑾語氣輕飄飄的，卻字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：“那還是要看皇姐怎麼想了。”
昭華與睿王交過手，那人是可以找到破綻的，因為他有貪念。有軟肋。有可以攻的漏洞。可眼前這個李懷瑾，虛實不定，沒有著力點。
“懷瑾自詡對傅參議......十分看重。”昭華的目光從扇面邊緣落在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，“怎的，這個時候倒是因為這些小事，隨意編排他的性命？”
“隨意編排不至於。”李懷瑾的聲音依舊不鹹不淡，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顆裹了糖衣的石子，“但臣弟這人有個毛病，自己得不到的東西，那還不如大家都別要好了。”
昭華的眉頭終於擰了起來：“本宮不過提議讓人來給傅參議清洗，至於如此提防？”
李懷瑾依舊搖著扇子，語氣理所當然：“眼下防的是清理他的身子，以後......指不定還得防著什麼。”
這話不高不低，卻像一根極細的針，精準地紮在昭華心口某個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的位置。她眼底驟然閃過一絲鋒芒，不僅因為懷瑾的頂撞，還因為那一瞬間，她竟生出一種無處遁形的窘迫。像是被人當面拆穿了什麼她尚且不願承認的心思。
可此刻若真生氣，反倒坐實了自己被看穿的惱羞成怒。
昭華牙根微微一緊，面色緩緩舒展開，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冷硬：“有些東西，在他人處未必就是個寶貝。”
她說這話時，再次一次像是在說給懷瑾聽，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她並不滿意自己此刻的狀態，尤其還是被一個紈絝弟弟看穿，這比戰場上被刀架在脖子上還要讓她不舒服。
李懷瑾聽了這話，眼底洇開一層極淡的諷刺與瞭然，她一字一句把話頂了回去：“是不是寶貝，從他出現在遼東戰場起，不就被‘他人’仔細掂量過了麼？”
昭華眸子驟然眯起，這句話的落點，精準得像一支被量過風速和距離的箭。
傅長晏之所以會來遼東戰場，確實是楊慎獻計給母后，讓她帶走睿王身邊的“星印能力者”傅長晏，去對付完顏阿古的星印能力，一來這說法讓睿王無法拒絕，二來能利用“睿王的人”來替太子立功。
而她默認了這個計策，既能幫太子與母后，又能穩固大楚的邊關，一舉兩得，何樂而不為？
只是眼下被寧王李懷瑾點破，又莫名有些心虛，她確實利用了傅長晏，並且參與了連她自己都最是不喜的“黨爭”。
“懷瑾到底想說什麼？直接點。”
“別打傅大人的‘任何’主意。”李懷瑾直接得沒有半點委婉。
昭華眸子一怔，片刻後，她短促地笑了一聲，那笑意裡沒有溫度，卻也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久經沙場後被當眾挑釁時，反而被激起的鬥志：“若是本宮，答應不了你呢？”
李懷瑾搖扇的動作停了片刻，“啪嗒”一聲合攏，依舊直接得毫不委婉，“那東宮那位，怕是要提早收攤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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