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長晏說不上來,他想了好一會兒,緩聲問:“殿下是怕微臣......離開麼?”
他想說的是“死”,但那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,又被他嚥了回去,擔心那個字會讓她更不適。
殊不知,李懷瑾的心頭卻像被“離開”兩個字用力捏了兩下,她沒有回頭,目光落在窗外。細密如針腳的雨順著灰瓦的溝槽往下淌,簷下連成一道不成氣候的水簾,水簾砸在青磚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,順著磚縫滲進泥裡,無聲無息。
“所以傅大人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自己預想的更平穩,“確實做好了‘離開’的準備?”
傅長晏看著她瘦削挺拔的背影,看著那白皙的耳廓,看著劃過她鬢角的碎髮被風拂動,一時之間像被什麼蠱住了,腳下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。
“微臣並非做著離開的打算去救的公主。”
李懷瑾忽然覺得心裡發澀,窗外灌進來的風,吹得她通體一涼:“當然,傅大人有更長遠的打算。”
她說完,嘴角彎了一下,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,“記得當初,本王問傅大人眉上那道舊疤是否是為睿王所留,傅大人回答——若當時主帥是本王,也會義無反顧擋下。”
傅長晏立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,冷風裡帶著她身上清冽如雪的淡香。他不知道她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,但他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。他沒有出聲,安靜地等著。
“傅大人救昭華公主......”李懷瑾的話在喉頭滾了一下,“僅因為她是主帥麼?”
傅長晏的眉頭肉眼可見地皺了一下。他停頓了比尋常更久的時間,回答:“不僅因為她是主帥,還因為她若死了,臣這次來遼東便失去了意義。”
話一齣口,他就知道壞了。他說的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,但他已經來不及了。
果然,李懷瑾手中的摺扇“啪嗒”一聲展開,那聲響在空曠的廳堂裡格外清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裂開了一道縫。
傅長晏幾乎脫口要解釋:“殿下,微臣之意......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李懷瑾轉身看向他。
她的神情,像極了那日她進宮加封三星,而他在京兆尹為“傅霄案”奔走時,她走下車對他說“金陵沒有傅大人的春天”時的模樣——平靜。剋制。像是早已做好了某種決定。
“傅大人一開始便說得很清楚,與昭華出征,便是為了拉太子,挫睿王。”
她說得沒錯。但不全。可正好對稱了他上一句話所謂的“意義”。而她說完這話之後,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這才是傅長晏最不安的地方。
“殿下覺得,微臣遼東之行除‘拉太子,挫睿王’之外,再無其他了麼?”
李懷瑾看著他,面色如常:“其他對傅大人而言,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“殿下就不能允許微臣說錯一次話?”傅長晏的聲音微微發緊,因為他感受不到她的“生氣”了,“微臣那話的意思,是昭華公主若死了,那臣想要借其助太子的計劃便失去了意義。殿下應該明白,微臣若單純想助太子,並不止讓昭華公主來遼東這個辦法。”
“當然。”李懷瑾看著他,不疾不徐,“畢竟昭華能幫傅大人的,不止是暫保太子。”
“......”傅長晏這下當真怔住了。他定定地看著她,像是不可置信,又像是......被她說中而無法反駁。
李懷瑾手先入為主地偏向了第二種,她手中的扇子散漫地搖著:“即便太子的最終下場是出局,但昭華公主憑藉赫赫戰功,加上傅大人的智謀,帶傅氏一族退出朝堂,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。”
傅長晏聽著,閉上了眼睛。他沒有張嘴,被壓在胸腔裡的悶咳壓抑地滾了一下,帶得他肩膀微微起伏。許久,他才睜開眼,看向她,眼底有一層隱忍的怒意,還有更深沉的失望。
“殿下便是這樣想微臣的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