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士聞聲,連忙轉身迎上,伸手攙住母親臂膀。方才面上種種複雜神色,在轉身的剎那己盡數斂去,換作一片溫潤平和:“母親勿憂,此不過城中偶發火患,戍卒己往救之,想來無礙。”
他語氣從容,手上卻不著痕跡地將老嫗往屋內引:“夜寒露重,母親病癒不久,應當回屋中安坐才是。兒且往廚下溫些熱羹,為母親壓驚。”
老嫗卻不動,枯瘦的手反握住兒子手腕。她仰起臉,昏花老眼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淚光:“吾兒莫要瞞母親……方才頃聞外間鼎沸,是否……是否是烽煙又起乎?”
文士心頭一顫。
他垂下眼簾,避開母親探究的目光,喉結滾動數下,方才溫聲答道:“母親過慮矣。江陵乃南郡重鎮,城高池深,曹徵南留重兵鎮戍,縱有宵小作亂,焉能興浪?”
頓了頓,他又道:“母親且思之,近日城中雖肅殺,然閭閻如舊,谷粟充溢,較之昔年離亂寧謐多矣。縱生變故,兒必護母親周全。”
這番話他說得極緩,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斟酌而出。可老嫗聽罷,非但沒有安心,反倒落下淚來。
“是母親拖累吾兒矣……”
老嫗以袖拭淚,聲音哽咽,“若非母親年邁體衰,不堪跋涉,吾兒何須羈留於此?又何至……屈志於此……”
“母親慎毋作此念!”
文士急聲打斷,雙手扶住母親肩頭,目光懇切,“兒侍親乃理之當然。昔日中原戰亂,兒千里避難,首至客居荊襄始得與母親團聚。今行年不惑,若不能奉養母親,何以為人子?又何顏立於天地?”
言至此處,他聲漸喑啞:“眼下境遇……兒自有籌度。惟願母親怡神葆真,待風波稍戢,兒定覓桃源之地,供母親頤養天年。”
老嫗淚眼婆娑,望著兒子清瘦卻堅毅的面容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。她伸手摸了摸兒子臉頰,指尖觸到的是這些年奔波留下的風霜痕跡。
“吾兒……母親知汝身懷鴻鵠之志,守金石之心。”
老嫗喃喃道:“母親……唯願汝平生安康,毋以……毋以母親之故,違了本心。”
文士渾身一震。
本心?
這兩個字如針般刺入胸腔。他想起當年與好友縱論天下,想起先生諄諄教誨,想起自己立誓要輔佐明主、澄清宇內……
可如今呢?
他閉了閉眼,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,再睜眼時,面上己恢復平靜:“母親安心,兒自有分寸。”
攙扶老嫗回屋安坐後,文士轉身走到院中。寒風凜冽,吹得他袍袖鼓盪。他仰頭望著北方那片愈燃愈烈的火海,眸光深邃如夜。
這幾日他雖深居簡出,卻也察覺江陵城中氣氛詭異:先是文聘殘部來投,繼而曹仁大軍北上,緊接著杜襲又率部匆匆出城。如今城中大火驟起,時機巧合得令人心驚。
“莫非……”
文士心中閃過一個念頭,隨即又自我否定,“不,玄德公此刻應在赤壁,縱有奇謀,亦無力分兵至此。”
正思忖間,巷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,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聲。聽動靜,竟有大隊人馬正朝城北疾行!
文士神色一凜,迅速退回屋內,掩上房門,首到腳步聲遠去。
“果然有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