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約定》第四十章 程安予是上午入院的(2)

作者:卷心草·1天前

是誰讓他變成了這樣。眼睛是心靈的窗戶,失明的他對他的打擊有多大。失明的他無法從醫,無法實現自己的約定。失明的他在面對黑暗時的恐懼。他痛恨那人讓自己的愛人變成這樣。他和他都很痛苦。

器械遞過來,他接了。鑷子夾住一根細小的組織,他輕輕分離,再分離。監護儀在響,數字穩定。助手在旁邊配合,護士在報時間。一切都在按流程走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
他在的是最好的醫院,他是最好的醫生,什麼都是最好的,可他卻偏偏正在救自己的愛人。這場手術如果失敗,他會不會怪自己?就算他不會,他也會怪自己。為什麼會失敗,那可是他的未來。

他不敢失敗。

他不敢直面他的眼睛,但這又是一場關於眼睛的手術。他愛人的未來由他來定,他不能失敗。

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步驟。壓迫視神經的那個東西暴露出來了,不大,位置很刁,緊貼著神經束。陳育屏住呼吸,顯微鏡的視野裡一片亮白色,神經纖細微弱得像一根一根的絲。他手裡的器械伸過去,一點一點地剝離,一點一點地分。

助手說:“出血量正常。”

他沒應。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那東西被分離出來了。完整的,邊界清晰的。

他把它放進標本盤裡,器械發出輕輕的一聲金屬響。然後他回頭看創面,看神經,看有沒有損傷、有沒有滲血。視野裡一切乾淨。

他低下頭,閉了一下眼。只有一秒。

然後他繼續。止血,沖洗,縫合。一層一層地縫,針腳均勻,間距一致。他的指腹捏著針持,線從組織間穿過去,拉緊,打結,剪斷。一遍,兩遍,三遍。

他不敢想術後去看望病人時是開心激動,還是心疼悲憤。4年讓他等了好久,期間他們沒有碰過任何一位Oga,他一直堅持著初衷和約定。他想他,他愛他。他沒想到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見面。沒有浪漫,沒有噓寒問暖,沒有關心,只剩下無盡的心疼與悲憤。

可那些都是手術結束之後的事。現在他要先把這場手術做完。

最後一針縫好了。他直起身,把針持放下,手指鬆開的時候關節微微發酸。護士在旁邊記錄,助手在收尾。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著,心率正常,血氧正常。

“手術結束。”他說。

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,有點悶。

他退後一步,看著手術檯上的人。麻醉還沒有醒,程安予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裡,睫毛垂著,嘴唇微張,呼吸淺淺的。無影燈的光收窄了範圍,從他的臉上移開了。

聚光燈打在他的眼睛上,他的眼睛彷彿又有了光彩,呈現出點點琥珀色,像4年前那樣開朗活潑陽光,彷彿他還是那個會叫他哥哥、會為他拉小提琴、會衝他撒嬌的程安予。他的眼睛彷彿有淚花,似乎看見了自己心愛的人,告訴他“我回來了,不要擔心。”

陳育站在那裡看了幾秒。口罩下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

他轉身走出了手術室。走廊的燈白晃晃的,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,手套還沒摘,手術衣還沒脫。他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尖有一點發顫,很輕微,他自己能感覺到。

他做完了。成功了。

他想笑,嘴角動了一下,沒彎起來。他把頭仰起來靠著牆,閉著眼,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。

走廊裡有人走過,有人在說話,有推車經過的聲響。他站在那裡,閉著眼,胸腔裡那根繃了四個多小時終於鬆了下來。

程安予的眼睛,保住了。

他等了四年半的人,他親手救回來了。

陳育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後他摘了手套,把手伸進口袋裡。口袋裡空空的,沒有手機,沒有別的東西。他摸到了一根線頭,是從手術衣上掉下來的,白顏色的,細細的一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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