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礁
第五十一章：暗礁初現
週一清晨，電梯上行時的鏡面映出兩人身影。蘇青在前，肩線平直，手裡空無一物。許知遠在她身後半步，臂彎搭著她的羊絨外套，另一隻手拎著公文包，眉眼低垂，神情是一貫的審慎與恭謹。
直到蘇青走進總裁辦公室，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坐下，許知遠才無聲上前，將一杯水溫恰好的美式咖啡放在她手邊，隨後又將熨燙平整的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。做完這一切，他便退到落地窗邊的陰影裡，將自己化作一道安靜的背景，彷彿原本就該在那裡。
蘇青沒有碰咖啡。她按下開機鍵，螢幕藍光亮起，映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。郵箱圖示上顯示著醒目的紅色數字。
她點開置頂的那封加急郵件，發件人是風控部總監。指尖在觸控板上緩慢滑動，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專業術語，在某一行數字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是關於“啟明科技”併購案的現金流預報表。
“許知遠。”
陰影裡的人立刻抬頭，目光沈靜地望過來，沒有一絲遲滯。
“查一下‘啟明科技’最近三個月的供應鏈流水。”蘇青的聲音很淡，聽不出情緒，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，“重點看他們的晶圓代工預付款項。”
“是，閣下。”許知遠沒有問為什麼，沒有請示許可權，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。他只是應聲，隨後悄無聲息地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小桌前——那裡早已支起了一臺外接顯示器。鍵盤敲擊聲細密而規律地響起，像某種精密儀器在運轉，冷靜且高效。
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出風的低頻嗡鳴，以及那有節奏的敲擊聲。
十分鐘。許知遠停下動作，但沒有立刻起身稟報，而是快速核對了一遍資料。直到確認無誤，他才隔著距離，低聲彙報，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：“啟明在臺積電的預付金上月削減了百分之四十，同期增加了對三星二廠的中小批次試產訂單。另外，他們法務部上週新聘了一位擅長智慧財產權訴訟的高階合夥人，名叫趙振。”
蘇青終於端起咖啡，抿了一口。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她盯著窗外灰濛濛、壓得很低的城市天空，似乎在咀嚼這些資訊之間的關聯。
“趙振……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，發出細微的脆響，“那個在‘華芯案’裡把對手證據鏈撕得粉碎，最後還讓對方賠了違約金的趙振？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許知遠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，依舊平穩，“公開資料顯示，他入職啟明的第二天，啟明就向國家智慧財產權局提交了一項關於‘存算一體架構’的新專利申請，專利申請的技術覆蓋範圍，時間點恰好卡在我們本次併購案的核心技術節點之前。”
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。中央空調的出風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。
蘇青放下咖啡杯，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響。她轉過椅子，第一次正眼看向陰影裡的許知遠。光線恰好割開她的側臉，一半在光明，一半在晦暗。
“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順利吃完這口飯。”她說，語氣裡聽不出是惱怒還是興味，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天氣現象，“去把併購案的完整時間線梳理出來，我要知道每一個環節可能存在的漏洞。尤其是……我們簽了保密協議的那些人。”
許知遠微微躬身，姿態標準而剋制：“遵命，閣下。”
他沒有多問一句，也沒有主動獻策。他只是轉身，重新坐回那臺顯示器前，鍵盤聲再次細密地響起，像是在黑暗中無聲編織一張大網。而蘇青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螢幕，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，等待著暗礁浮現的完整輪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