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燈籠紙面上寫著一個字，沈。
那字被水泡開，墨跡往下淌，像哭花的臉，燈籠繞著洞口打轉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火光照進石洞，沈籌下意識往後縮。
石洞太窄，他退不了多少，後腦撞在石壁上，疼得眼前一黑。
白燈籠還在轉，火光照到他的鞋，照到他的膝蓋，照到他懷裡的小布包。
沈籌忽然那包香灰，他手忙腳亂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紙包。
紙被他捏得發皺，拆開時差點撒到身上。裡頭的香灰很細，灰色裡夾著極淡的金色，乾乾淨淨，半點沒有受潮。
燈籠往洞口又貼近一寸，沈籌捏起一點香灰，撒進水裡。
香灰落水裡，沒有散開，細細一線金灰浮在水面上，橫在洞口前。
白燈籠撞上那條灰線，火光猛地縮了一下。
河水忽然打旋，燈籠被水捲走，翻了半個身，紙面貼著水，裡面那點火終於滅了。
洞口才暗了下去。
沈籌握著剩下的香灰，手指抖得厲害。
原來阿叔早就替他做好了準備。
沈籌把紙包重新摺好，貼身收回去，他生怕掉了一點。
到了傍晚，村子方向傳來鐘響，聲音很悶。
山狗村沒有廟鍾，祠堂裡倒有一隻破銅鐘。村裡老人過世，出殯前會敲三下。第一下告村，第二下告山，第三下告水。
這回鐘響了九下，沈籌數得很清楚。
九聲鍾後，橋上靜得可怕。雨還在下，村裡卻沒有雞叫和人聲，像突然空了。
沈籌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，攥在掌心。
舊銅錢邊緣磨得圓滑，中間方孔硌著皮肉。他把銅錢貼到胸口，學著沈江山平日壓紙錢的動作，用大拇指按住方孔。
他不知道有沒有用，他只能這麼做。
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，水又開始漲，這次漲得很快。
先沒過小腿，又漫上膝蓋。沈籌縮著身子，把布包舉到胸口。石洞上方不斷滴水，腳下河水一點點往上爬，他像被困在一口慢慢灌水的棺材裡。
他忽然想起沈江山教他憋氣的日子。
那時院子裡放著一隻大水缸，沈江山按著他的肩，讓他把臉埋進水裡。沈籌憋不住，嗆得滿臉通紅，哭著說再也不練了。
沈江山那天沒有心軟。
“十九，記住。人在水裡慌，死得最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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