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，李叔睜眼，只問：“門開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手抖了嗎？”
“抖了。”沈籌猶豫了一下，老老實實回答。
李叔笑了一聲，“手抖不丟人，門不開就行。”
十七歲那年，李叔把那隻舊煙桿給了他。
沈籌接過時，聞到裡面有金檀香灰。舊爐灰和供燈香屑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已經能分出來，不是菸草。
李叔靠在竹椅上，臉色很差，卻還要嫌他拿得不對，“別捧得跟牌位似的。”
沈籌換了個姿勢，“這樣？”
“勉強。”李叔摸了摸，才說。
李叔讓他把貢灰填進去，點火，卻不讓他吸進肺裡，“過口，不過肺，含一下，壓住，再吐出去，山下人看見，只當你抽菸，罵你兩句不學好，也比知道你拿金檀香灰保命強。”
沈籌照做，第一口嗆得他咳了半天。
李叔在旁邊笑得差點喘不上氣，“叫你別吞，你非吞，活該。”
沈籌咳得眼角發紅，抬頭看他，“你笑什麼？”
“笑你以後下山裝深沉，第一口就被嗆露餡。”
沈籌把煙桿放下，緩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我不裝。”
李叔笑聲慢慢低下去。
過了片刻，他摸索著把煙桿推回沈籌手邊，“以後去哪兒基本都帶著，煙桿是殼，貢灰是命，別人以為你抽的是煙，你自己知道里面是什麼就行。”
“要是香灰用完了，你得自己想辦法續上了，老頭子不能一直給你擦屁股。”
沈籌握住煙桿，那東西不重，卻是把很遠以後的日子提前壓進了掌心。
十八歲生日前一個月，李叔不再每天罵他。
這比罵他更讓沈籌不安，李叔睡得越來越多，咳得也越來越重，有時候坐在桂樹下，手裡握著竹杖，半天不說話。沈籌端水過去，他也只是接過，喝一口，嫌淡，再放下。
那天下午，山裡起霧，沈籌從正殿前回來，手裡還沾著香灰，李叔坐在廊下，面朝院子，“東西都學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籌腳步停住。
李叔說：“別裝沒聽見。”
沈籌走過去，在他身邊坐下，“還沒學完。”
“學不完。，”李叔說，“這世上髒東西多著呢，誰能學完？會看，會躲，會壓，會查，夠你下山活一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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