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快收尾的時候，沈籌已經在曜隱觀住了三個月，練習本從半本寫到兩本，後來就慢了，很多事不用再一筆一筆記。
本事學得也多，就是李叔沒怎麼誇過他，像是怕他飄了。
有天早上，卻把賬本從他面前抽走，丟來一本發黃舊冊，“行了，賬先放一放。”
沈籌抬頭看他，“怎麼了？”
李叔端著茶，語氣懶懶的：“再記下去，你就該管我要算盤了，你又不是賬房先生。”
沈籌看著那本舊冊，封皮上寫著兩個字：看香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裡面沒有多少大道理，只寫著幾句短話：無風時香仍向門外斜，來客多半藏話；連換兩炷都滅，再請人離開。
沈籌盯著最後一句看了一會兒。“不留茶嗎？”
李叔坐在桂樹下嗑瓜子：“不留茶，不留飯，也別留人在屋裡坐，香都不肯燒了，你還客氣什麼？”
沈籌合上舊冊，“這麼多都要學？”
“嫌多？”李叔笑了一聲，“你不是學得挺快嗎？”
沈籌沒接話，他確實學得快，快得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舒服。
李叔教他用三枚銅錢問失物，銅錢落進碗裡，聲音還沒停，他就先看向護林點東南角。老闆娘丟的鑰匙，後來真在東南邊的排水溝裡找到。
李叔教他看氣色，他見年輕保安額前浮著一點青，鞋底又沾著北溝那邊的黃泥，脫口說了一句：“今天別走北溝。”
那保安笑他小小年紀還學算命，旁邊年紀大的保安卻聽了，沒讓人去。
下午北溝塌了一截，泥水沖斷半條維修路。
晚上吃飯時，李叔才問：“北溝那事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沈籌捏著筷子，想了很久，“不知道。”
李叔沒說話，像是在等他的答案。
沈籌又低聲補了一句：“就是看著......不順眼。”
李叔夾了一筷子鹹菜給他，“那就記住這種不順眼，很多本事一開始都沒道理，見多了，道理自己會長出來。”
從那天起，李叔教得快了許多，早上看香，午後看宅，傍晚練銅錢，夜裡看燈火和門檻。
後面有個賣野菌的山民來護林點，說自己只是路過。
沈籌看了他一眼，低聲說：“他不賣菌子。”
李叔問：“怎麼說？”
沈籌看著那人的袖口：“籃子是溼的，菌子倒是乾的，鞋上的泥還新，褲腳沒溼，他在山下換過東西。”
李叔笑著讓那人坐，那人臉色果然變了，半天才從懷裡摸出一枚黑銅釦，說家裡老人夜裡夢見舊護林點，叫他把這個送回來。
那天夜裡，沈籌第一次自己把東西記進賬本，李叔聽完，只說：“你字是不是很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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