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六路開進荔榕市區時，雨又落了下來。
不是山裡那種壓著樹梢的雨，是細密的、帶著潮氣的雨。車窗外一排排騎樓往後退，樓下開著早餐店、五金鋪、手機維修、藥房，招牌被雨洗得發亮，路邊的榕樹根鬚垂下來，纏著溼漉漉的電線。
沈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布包放在膝上，車廂里人不多。
前排有個阿姨拎著菜，菜葉上的水一路滴到塑膠袋底,後排兩個學生在低頭打遊戲，手機聲音開得很小。
司機聽著本地電臺，廣播裡女聲在說今日陰雨，沿海風力偏大，山地路段溼滑。
沈籌摸了摸胸口的金檀香灰袋，又摸到外衣內袋裡的煙桿,煙桿被衣料捂得微溫，貢灰的清苦味很淡，壓住了他胸口那點不安。
手機震了一下,荔榕天氣提醒：
不夜山片區濃霧持續，景區南門及舊林道臨時封閉，請勿擅自進山。
沈籌看著那條簡訊,車剛從南門下來沒多久。
他抬頭往車窗外看，遠處山影被雨霧擋得很嚴，像被人用溼布一層層蓋住,公交車拐過一個路口，不夜山徹底看不見了,他把手機按滅.
九十六路到總站時，雨勢稍微大了一點,沈籌下車，站在公交站牌下，抬頭看周圍。
這裡比山下熱鬧得多，路邊小店挨著小店，騎樓底下有人躲雨，有人端著腸粉碟子邊走邊吃,海風從街口吹進來，帶著一點鹹腥味和下水道返潮的氣味。
他從布包裡摸出那把鑰匙,鑰匙牌正面刻著“半盞”，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,舊平碼頭後街，二十九號。
沈籌按照手機地圖往舊平碼頭走,導航說兩公里，他就沒打車，正好看看這座城市的樣子。
雨不大，傘也沒撐，他把布包背好，沿著騎樓底下走，街邊賣燒鵝的店開著爐，油香混著雨氣往外冒。
便利店門口貼著今日特價，門裡空調冷氣往外漏，一個外賣員騎車經過，車輪碾過水坑，濺起一片細水。
沈籌避了一下，水沒濺到布包，只打溼了褲腳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又繼續往前走。
舊平碼頭在老城區邊上，越往裡走，路越窄，新招牌少了，舊木門多了，牆上有海風蝕出來的斑，青苔貼著牆根，雨水順著排水管往下流。
巷子裡有一股老茶葉、溼木頭和鹹潮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二十九號在巷尾，門面不大，捲簾門拉著，上面掛著一塊舊木牌：半盞。
字是手刻的，邊緣己經磨圓，木牌下方還有半塊褪色的營業時間牌，字跡被風雨吃得差不多，只剩“茶”字還看得清。
沈籌站在門前，看了很久，這地方不像茶館，更像一間被人忘了很多年的舊鋪子。
隔壁五金店門口坐著個老伯，穿著背心，手裡拿著蒲扇，看見沈籌站著，他眯眼看了一會兒，“開門啊？靚仔。”
沈籌轉頭。
老伯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長髮和耳邊那簇白髮上停了停，又落到他手裡的鑰匙上，“你是半盞的人？”
沈籌頓了一下，李叔的話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。
山下若有人說認識你，別急著說不認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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