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長弓是被一陣敲擊聲驚醒的。他睜開眼，右手摸到了弓把，左手己經搭上了箭囊。
洞口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晨光。
然後有人在外面喊道：“裡頭的，活著就應一聲。”
嗓音乾澀，帶著濃重的隴西口音。夏長弓沒有急著應答。他先將箭搭在弦上，藉著洞口縫隙往外掃了一眼——一個人影蹲在洞口外的緩坡上，身形佝僂，盔甲歪斜，左手拎著一面破了一個大洞的藤條盾牌，右手正用刀背敲著洞口的碎石。
身上穿的是唐軍的粗麻布罩衫，腰間繫著牛皮束帶，腳上蹬著一雙快磨穿了底的麻鞋。後背上揹著一面認旗，旗杆斷了半截，旗面被火燒得只剩巴掌大一塊焦黑的布片。
“裡面有人。”夏長弓鬆開弓弦，將箭插回箭囊，“你是誰？”
那人聽到聲音，往後退了半步，眯著眼睛往洞裡瞅。夏長弓從洞裡鑽出來，晨光照在臉上，兩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互相打量。
“趙駝子。”那人說，又用刀背指了指自己背上那面燒焦的認旗，“疏勒鎮第三營第七隊的火長。你是哪個隊的？”
夏長弓從腰間解下銅牌，遞了過去。
趙駝子接過銅牌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痕。“夏西·疏勒·輔兵。”他念出聲來，又抬頭看了夏長弓一眼，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最後落在夏長弓手裡那張弓上，“輔兵？”
“嗯，輔兵。”
趙駝子把銅牌還給他，哼了一聲，沒有追問。他把破盾牌往地上一杵，蹲下身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塊跟夏長弓昨天吃的一模一樣的石頭面餅，用刀背敲成兩半，遞了一半過來。
“吃吧。”他說。
夏長弓接過麵餅，沒有客氣。兩人靠著烽燧的殘牆坐下，就著各自水囊裡僅剩的幾口溫水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石頭般的乾糧。戈壁灘上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，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，空氣是涼颼颼的，帶著沙礫的乾澀味。
“你的人呢？”夏長弓問。
趙駝子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，“前天傍晚吐蕃人摸上來的。我在烽燧上值夜，看見火把的時候己經晚了。十幾個人，一個都沒跑掉。”
趙駝子把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，用豁了口的牙齒慢慢磨，“等他們走了我才下來，就剩我一個了。”
他說的很簡短，但夏長弓聽得出來——一個人在烽燧頂上蹲了一整夜，聽著自己帶的兵在下面一個個被砍死，那種感覺絕對不好受。
“你認識趙大嗎？？”夏長弓掏出那塊刻著“趙大·疏勒·火長”的銅牌。
趙駝子接過銅牌，粗糙的手指在刻痕上反覆摩挲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弟弟，今年剛入籍。”他說。
他把銅牌揣進懷裡，貼著胸口的位置，然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。背脊依舊是佝僂的，但他的動作忽然變得利落起來。
“走吧，”趙駝子說，“這裡不能待。吐蕃人的巡邏隊馬上會再回來。你一個人走不出這片戈壁，跟我走吧，我認得路。”
“往哪走？”
“拔換城。”趙駝子把破盾牌背到背上，用刀鞘指了指北邊，“最近的軍鎮。到了拔換城，就能找到主力。”
夏長弓沒有猶豫。他把行軍包裹甩上肩，弓握在手中，跟在趙駝子身後。兩個人在晨光中沿著古河道向北走去，身後的烽燧在沙塵中漸漸縮小，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，消失在蒸騰的熱浪裡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趙駝子忽然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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