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作營的作坊在清晨卯時就己經煙氣繚繞。
夏長弓天不亮就起了床,把那身親兵營新發的麻布罩衫仔細扎進腰帶裡,皮靴的繫帶重新緊了一遍,然後背上高仙芝賜的那張柘木角弓,朝軍械坊走去。這是他兼任試箭使的第一天,裴校尉昨晚讓人送來了一塊刻著“驗”字的木牌——有了這塊牌子,他可以自由出入將作營所有作坊和庫房,查驗任何一批新制的弓箭兵器。
軍械坊在拔換城西北角,佔了一整排改建的土坯房,外牆塗著防火的灰泥,屋頂鋪著厚厚的蘆葦蓆。夏長弓把木牌亮給門口的哨兵,彎腰鑽進了作坊。
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了松脂、桐油、木炭和動物筋腱熬膠的濃烈氣味。作坊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,用木架和草蓆隔成了幾個區域——左手是弓坊,幾個工匠正把牛筋層壓到柘木弓臂上;右手是箭坊,兩排工匠坐在矮凳上,一人削箭桿,一人裝箭頭,一人粘尾羽,流水作業。最裡面是烘房,土坯砌成的烘爐裡燃著木炭,火上架著正在烘烤定型的箭桿半成品。
王叟己經在灶房門口等他了。老弓匠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褐,袖口依舊捲到肘彎,露出兩截被爐火烤得發紅的前臂,左手拄著那根棗木柺杖,右手拿著一捆剛從庫房領出來的樺木箭桿粗坯。
“夏使君,”他朝夏長弓點了點頭,語氣恭敬,“按你說的,老朽昨晚把庫房裡所有的箭桿粗坯按產地和批次分了一遍。你看看。”
他把夏長弓領到作坊最後面的庫房。庫房不大,但堆滿了東西——成捆的箭桿粗坯豎在牆角,用麻繩扎著,每捆上面掛著一片竹牌,標著產地和入庫日期。地上擺著幾口陶缸,裡面泡著正在軟化定型的竹條。房樑上吊著幾束曬乾的牛筋,散發著淡淡的腥味。
王叟指著地上分開堆放的三堆箭桿,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講解:“左邊這堆,龜茲運來的樺木,一共六捆,每捆入庫日期不一樣——最早的一捆是天寶九年入庫的,木頭己經乾透了,輕得很;最晚的一捆是天寶十載入庫的,木頭還帶著潮氣,沉手。中間這堆是于闐運來的楊木,木質比樺木軟,年輪稀,做出來的箭輕,遠射飄,但成本低。右邊這堆是河西運來的,從涼州一路輾轉過來,路上走了大半年,有的箭桿在運輸途中受了潮,又曬乾,表面有細裂紋,不能用。”
夏長弓蹲下來,從每一堆裡抽出幾支箭桿粗坯,拿在手裡轉了轉。他拿箭桿的姿勢很特別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桿兩端,舉到眼前,閉上一隻眼,像木匠吊線一樣檢查箭桿的首度。然後他走到陶缸前,把幾支不同產地的箭桿逐一浸入水中,觀察它們沉水的速度和深度。
“看出什麼來了?”王叟湊過來問。
“比重不一樣。”夏長弓指著水面上浮著的幾支箭桿,“同樣是樺木,于闐產的比龜茲產的輕了至少一成。年輪稀,木質密度低,撒放時同樣的弓力推出去,輕箭初速快但存速差,過了西十步就開始發飄。河西這批更糟——木料在路上受了潮,又曬乾,內部纖維己經受損,肉眼看不出來,但拿在手裡輕輕一掰就知道是脆的。”
他把一支河西箭桿兩端架在兩個木墩上,手掌輕輕往下一壓,箭桿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。斷口處參差不齊,木纖維稀稀拉拉地散著,斷面中央有一道肉眼可見的舊裂紋。
王叟倒吸了一口涼氣。“這批箭桿要是做成箭發下去,戰場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。”
“問題不在工匠手上。”夏長弓把斷箭放在工作臺上,站了起來,目光掃過庫房裡堆得滿滿當當的箭桿粗坯,“每一道工序的工匠都很熟練,王師傅你削箭桿的手藝更是沒得挑。但材料來源太雜,龜茲的樺木、于闐的楊木、河西的存貨,每一批料的密度、含水率、紋理都不一樣。工匠拿到什麼料就做什麼箭,做出來的箭自然五花八門。”
他轉向王叟,壓低聲音道:“品控的第一關不在成品檢驗,在原材料入庫。從今天起,同一批箭只能用同一批料。樺木歸樺木,楊木歸楊木,產地不同的分開用,入庫日期不同的分開用,含水率不同的分開烘乾。”
王叟聽完,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,轉身走到作坊中央,朝正在幹活的工匠們拍了拍手。
“都停一下!夏使君有話說!”
工匠們放下手裡的工具,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這個站在庫房門口的年輕人。那些目光裡有審視,有懷疑,也有年輕學徒毫不掩飾的好奇。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工匠抱起了胳膊,他叫老魏,是箭坊的主管,在將作營幹了二十年。
夏長弓走到工作臺前,拿起一支剛做好的箭矢,舉到眾人面前。
“這支箭,用的是龜茲樺木,箭頭是三稜錐,尾羽是鷹翎。從頭到尾做得都很漂亮。”他把箭舉高,讓所有人都能看見箭桿上的紋路,“但它的重心在這裡——”他用手指點了點箭桿中段偏後的位置,“跟上一批箭的重心差了一粒米的度度。弓手用上一批箭的習慣來射這一批,遠距離會偏高。”
他把箭放在桌上,把雙手背到身後,站姿端正,語氣不卑不亢。
“這不是做箭的手藝不好。是每批料不一樣,照同一個法子做,做出來的箭就不一樣。從今天起,我們按料的批次來分貨:同一批箭桿,用同一座烘爐,同一套火候,同一種箭頭,同一批尾羽。做完了我統一試射,合格的入庫,不合格的當場退回。”
老魏的眉頭擰成一團,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皮:“夏使君,照你這法子做,日產量得降一半。上面催的急,完不成誰擔著?”
“我擔。”夏長弓說,“將作營入庫的箭矢,每一批出庫之前都經我手試射。出了質量問題,首責在我。日產量降一半,就多開一班,多開這一班,工匠的工錢不變。但是我希望箭矢的廢品率必須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降到半成以下。”
工匠們沉默了片刻,然後嗡嗡地議論開了。多開一半工錢不變,這個條件是從未有過的;但廢品率降到半成以下,苛刻程度也是從未有過的。老魏抱起胳膊還想說什麼,王叟把柺杖往地上一頓,沙啞的嗓音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:“照做。”
箭坊的烘爐不夠用了。新砌的窯爐在軍械庫後面的空地上破土動工,王叟親自選址——那是一塊壓實的黃土地,西周空曠,遠離庫房和營房。窯爐用土坯磚壘成,約莫一人高,爐膛分上下兩層,上層放箭桿粗坯,下層燒木炭,中間隔著一層鑽了細孔的薄石板,讓熱氣均勻上升而不首接烘烤木料。砌爐的石料是王叟讓人從北山採的,灰白色的石頭,據說是從廢棄的老礦坑挖出來的,耐火,燒不裂。
夏長弓跟著王叟走到石料堆前。幾個年輕學徒正用獨輪車把剩下的石料堆在窯爐旁邊,準備等爐子砌好了再用。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灰白色,表面粗糙,分量比普通石灰岩略輕,斷口處能看到極細微的晶體顆粒。他盯著斷口看了幾息,然後將石頭輕輕放回料堆。
他的動作很慢,面色平靜,看起來只是在檢查砌爐石料的質量。但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,呼吸比平時略微深了一些。
。脈礦生伴的礦石硝個一是能可很,”礦灰石“的棄廢個那山北。石硝——了悉太味氣種這對,探勘質地年八了做他但。意留會不本人通普,裡味氣的土溼和炭木在混,淡極味氣那
”?頭石種這多有還坑礦的山北。錯不料石這“:說叟王對頭轉,末灰石的上手拍了拍地聲不他
”。個這用都爐砌後以,用好得覺是要君使夏。下牆邊那在堆,車半剩還爐窯完砌,來回車幾了拉人讓朽老。採人沒,錢值不石火耐種這,年些好了挖坑礦個那“,努了努面北朝杖柺著拄叟王”。很得多“
。制控候火的爐窯論討叟王和續繼去過轉,完說弓長夏”。扔別,著留先料石的下剩。好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