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練得多一些。”
高仙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。他只是把目光從夏長弓身上移開,落在帳中那面畫著西域山河形勝圖的屏風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說你是隴右人?”
“成紀。”
“成紀哪裡?”
“白崖峽往東二十里,夏家堡。”
“夏家堡多大?”
“三十來戶,靠山吃山。”
“靠的什麼山?”
“蟠龍山。”
“蟠龍山上都有啥?”
“青岡木,白樺,野豬,狍子。山頂有座破廟,廟前頭有一眼泉,泉水冬天不凍。”
夏長弓答得很快,語氣也很平靜,這些地名不是他編的。他在甘肅做過一年野外勘探,蟠龍山的每一道山脊、每一條溝壑他都用腳量過。白崖峽是蟠龍山西北側一條被雨水衝出來的黃土溝,夏家堡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荒廢了,遺址他親手探過。那座破廟更是真實存在的——廟前有一眼泉,泉眼周圍長著三棵老榆樹,他當年做調查報告時還拍過照。
但此刻站在高仙芝面前,他將這些東西從容地講出來,心裡卻是己經翻江倒海。他刻意控制住對地理描述的準確度。
於是他刻意在講述中摻了些粗陋的獵戶話:“蟠龍山的野豬最難打,公豬肩胛骨厚得跟鐵甲似的,得從眼睛斜後邊射進去才能一擊致命。”他說這話時比了個手勢,食指和中指分開,比著箭穿進野豬眼後的角度。
一旁的參軍裡有人微微點頭。這種描述太具體了,應該是打獵經驗的人才能說的這麼詳細。
高仙芝沒有任何表示。他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,這是他能在安西節度使這個位置上坐到今天的原因。但他也沒有從夏長弓身上找出破綻——他聽得出地名不是臨時編造出來的,也聽得出對方描述野豬習性時的篤定。
“說幾句隴西話。”高仙芝忽然道。
夏長弓愣了一下。
“你既然是成紀獵戶,會說隴西話吧。”高仙芝靠在椅背上,用右手食指輕輕敲著扶手,“說幾句來聽聽。”
夏長弓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。說成紀當地冬天的氣候、乾燥的北風、凍硬了的黃土路、野兔在雪地裡留下的蹤跡。除了獵戶的身份是編的,夏西的戶籍確實是成紀,說起隴西話自然是駕輕就熟。
果然,高仙芝聽了幾句,手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他早年帶兵在隴右駐紮過,對那一帶的方言有些印象。
高仙芝沒有再問。他垂下眼皮,看著案上那杯己經涼了的茶,左手擱在膝蓋上,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敲了三次。
“段秀實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那名中年武將應聲從坐席上站起,盔甲葉片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