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夏長弓被一陣極有規律的弓弦聲驚醒。
弓弦聲一下接一下,間隔均勻,他在鋪位上側耳聽了片刻,起身穿上那件親兵營新發的麻布罩衫,循著聲音走出了營房。
親兵營的校場上,高月己經在練箭了。
她背對著營房的方向,雙腳與肩同寬,左肩朝靶,右肘高抬,正在做撒放練習。動作很慢——舉弓,預拉,靠位,然後保持開弓的姿勢停在原地,身體紋絲不動。她在練習靜止保持,這是安西軍中箭手必練的基本功。
夏長弓站在校場邊上那排兵器架後面,沒有出聲,只是默默地看著。他注意到幾個細節:她的食指第一指節位置偏外,斜扣在弓弦上,發力多賴指力而非背肌;預拉時小臂與肩膀協同不足,到靠位時肩頭微抬,導致整體結構不夠穩定。這些都是軍中常規速成教的常見毛病——能射,但精度和穩定性到一定程度就會遇到瓶頸。
“看夠了沒有?”
高月頭也不回,聲音從靶子方向傳過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慵懶。
夏長弓從兵器架後走出來。“你怎麼知道我來了?”
“你的腳步聲。”高月放下弓,轉過身來,額角掛著一層薄汗,幾根碎髮貼在太陽穴上,臉色因晨練顯得紅潤,“輔兵的麻鞋底是平的,親兵的皮靴底有鐵掌。親兵營只有你還沒換靴子,走起路來沙沙的,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夏長弓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麻鞋。確實沒換。昨天從西營房被押到節度使大帳,又從大帳被送到親兵營,還沒人給他發新靴子。
“昨天你答應的。”高月把手裡那張短弓往他懷裡一塞,“控弦術。你說要教我的。”
夏長弓接過弓,掂了掂。還是昨天那張雕著梅花的短弓,弓把上那股極淡的皂角味己經被晨風吹散了,只剩下松香和牛筋的氣味。他環顧了一下校場——晨光微熹,除了他們兩人,沒有別人。值夜的親兵剛換崗回去歇息,早班的還沒上操。校場周圍的夯土牆上爬著幾根枯死的藤蔓,風從牆頭吹過來,帶著戈壁清晨特有的涼意。
“你練射箭多久了?”他問。
“從小。”
“誰教的?”
“軍中的弓兵教頭。”
“他教你怎麼呼吸?”
高月愣了一下。“呼吸?呼吸還用教?人活著就會呼吸。”
夏長弓沒有反駁。他把短弓還給高月,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張標準的角弓——就是昨天比試時用的那張。他站到高月側面的位置,把弓舉起來,但沒有搭箭。
“射箭的呼吸跟平常的呼吸不一樣。”他說,“你看我。”
他將弓弦拉到右側唇角,保持開弓姿勢,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呼吸節奏上。吸氣——兩秒。屏住——一秒。撒放——在呼氣的過程中完成。整個動作迴圈流暢而穩定,弓臂紋絲不動。
“看明白了嗎?”
高月皺起眉頭。“為什麼不首接搭箭練?”
“搭不搭箭,呼吸是一樣的。你先學會不搭箭的呼吸,再搭箭。”
“搭了箭你就會想著靶子。想著靶子,呼吸就亂了。”夏長弓放下弓,“控弦練的不是手,是心。”
他沒有告訴她真相。這根本不是什麼長安禁軍的“控弦術”——這是他在國家隊做編外陪練時學來的呼吸訓練法。現代競技反曲弓的呼吸控制,講究的是心率與撒放時機的精準配合,比唐代軍中口傳心授的射法精細了不知多少倍。但他必須把它包裝成控弦術——一個她聽過、能理解、不會懷疑的名字。
高月將信將疑,但還是照做了。舉弓,拉弦,不搭箭,保持。一開始呼吸急促而紊亂,肩微微聳起,保持不到五個呼吸就支撐不住放下了弓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