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肩膀別動。”夏長弓說著走上前去,伸手按住她左肩,將微微聳起的肩膀輕輕往下壓了半寸。隔著那層月白色缺胯袍,他感覺到她肩頭的肌肉繃得很緊,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,“呼吸用腹,不用胸。吸氣的時候肚子鼓起,不是胸腔膨脹。你胸腔一膨脹,肩膀就會動。肩膀一動,箭就會歪。”
高月瞪了他一眼,重新舉弓,深吸一口氣——胸腔又鼓了起來。她懊惱地放下弓:“你說的跟教頭說的不一樣。”
“教頭怎麼說的?”
“教頭說,拉弓的時候深吸氣,松弦的時候猛吐氣,用丹田氣。”
“那是近戰速射的法子,打的是密集陣型,箭如雨下,偏一點沒關係。你要想五十步外射中一隻木球——”夏長弓指了指頭頂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木球,“就要用另一種法子。”
高月沉默了片刻,重新舉起了弓。這一次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腹部。舉弓時吸氣,小腹微微鼓起;靠位後屏息,身體穩定了三個呼吸,然後緩緩呼氣——在呼氣的後半段鬆開了弓弦。弓弦空放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,弓臂震顫,這次她的肩膀沒有動。
“就是這種感覺。”夏長弓說。
高月放下弓,大口喘著氣,額角淌下汗珠,但眼神很亮。剛才那一下的空放她感覺到了——那種不是靠力氣而是靠節奏控制弓弦的感覺。她第一次體會到“控弦”這兩個字真正的含義。
“再來。”她說。
兩人在校場上又練了大半個時辰。高月學得很快。夏長弓只糾正了她三個動作:呼吸節奏、撒放時的手指放鬆、以及靠位時下頜與弓弦的相對位置。她每個動作只需要反覆練習十幾次就能掌握要領。
更讓夏長弓意外的是,她在學會腹式呼吸之後,立刻就自己把技巧遷移到了撒放節奏上——提前預判靶子的運動週期,在靶子擺到停頓點的前一個呼吸開始加壓,後一個呼吸撒放。這是競技射箭的高階技巧,她居然自己摸到了門檻。
“你學得太快了。”他忍不住說。
“快還不好?”
“太快了不好。打基礎得慢慢來。”
高月放下弓,看著他,然後走到校場邊的土坎上坐下來,擰開水囊灌了一口,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。馬尾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,幾根碎髮從青布帶裡掙脫出來,她也不去理。
“你不是獵戶。”她再一次說到。
夏長弓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“隴西獵戶不會這種教法。軍中教頭也不會。”高月擰上水囊,抬起頭來看著他,眼神平靜卻銳利,“你教人的方式,跟教頭完全不一樣。”
她把玩著手裡的水囊,頓了頓。
“算了。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。”她又喝了一口水,嚥下去,把話也嚥了下去,“你不說自然有你不說的道理。你教我練箭,我領你這個情。”
夏長弓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,索性垂下眼簾,轉移話題問道:“你從小在軍營長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對安西軍很瞭解。”
“比大多數人熟。”高月用一根手指輕輕敲著水囊的木塞,指節修長,指甲剪得很短,“我爹說,安西軍現在西面受敵。北面是突騎施,南面是吐蕃,西面是大食,東面……”她頓了一下,“東面的路也快不太平了。朝廷在河西抽走了太多兵,糧道時斷時續。我爹這半年,白髮多了許多。”然後兩個人就陷入了沉默。
夏長弓讀懂了她的沉默,沒有再問。兩人又練了一陣箭,日頭漸漸升起來,校場上的沙地被曬得發燙,腳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熱度。高月收起弓,把箭囊掛回兵器架上,轉身要走。
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。
她背對著他,語調忽然變得低沉,“不管你什麼來歷,我希望你能站在安西這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