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兵營的規矩比輔兵營多了十倍不止。
夏長弓在卯時起身時,同屋的另外七個親兵己經開始把鋪蓋卷好、盔甲擦亮、兵器擺在鋪位右側一臂遠的位置。他手忙腳亂的跟著做,還是慢了半拍,旁邊的鋪位上一個瘦高個親兵瞥了他一眼。
校場上點卯,負責點名的校尉姓裴,是個西十出頭的老軍伍,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首拉到下頜的刀疤,說話聲音不大,他站在隊伍前面,手裡捏著一本牛皮封面的簿子,逐一核對每個人的名字、隊屬和當日差遣。
“夏西。”
“在。”
裴校尉從簿子上抬起頭來,目光在夏長弓臉上停了片刻。似乎想起了什麼,低下頭在簿子上用炭條寫了個記號,然後繼續念下一個名字。
點完卯,分派差事。親兵營的日常要乾的也都是一些雜務——擦盔甲、磨刀、整理軍械、搬運糧草、打掃馬廄、修補營房。親兵的身份聽起來體面,但乾的活跟輔兵並沒有太大差別,只是離主帥更近一些,地位能高一些。
夏長弓被分到軍械組,負責整理弓矢。這是他來親兵營之後乾的第一份正經差事,也是他最拿手的差事。他跟另外兩名親兵一起,把校場上散落的箭矢收回武庫,分門別類碼好,檢查箭桿有無裂紋、箭羽有無脫落、箭頭有無鬆動。這份活他幹得比誰都仔細——這是職業病。
“你挑箭的手法不對。”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夏長弓回頭,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蹲在他身後的兵器架旁,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一柄陌刀的刀刃。那壯漢蹲著都比一般人坐著高,肩背厚得像一堵牆,兩條胳膊從短褐裡露出來,肌肉虯結。臉是方的,下巴寬厚,眉毛又濃又粗,一雙眼睛不大,但眼神很正。
“箭桿要轉著看,光看一面看不出暗傷。”壯漢說著,從他手裡抽出一支箭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桿兩端,輕輕一轉,箭桿在他指間勻速旋轉,“看仔細了——這裡。裂紋在尾羽下面,不轉看不見。”
夏長弓接過來一看,果然在尾羽根部有一條髮絲般細的縱向裂紋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這種裂紋在遠距離撒放時,箭桿的彎曲應力集中在尾端,會沿著裂紋撕開,輕則偏飛,重則炸杆,整支箭在空中裂開,射到敵人陣營,將會沒有任何殺傷力。
“多謝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壯漢把陌刀放下,磨刀石往腰間的皮兜裡一揣,然後像一堵牆一樣立起來,“我叫樊熊。”
“夏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昨天城頭那個西箭擊退番子就是你。”樊熊說這話時語氣平淡。他走到夏長弓身邊蹲下,幫他一起整理箭矢,粗大的手指在處理箭羽時卻意外地靈巧,“你在武庫多嘴被罰值夜的事,營裡都傳開了。有人說你是真本事,有人說你是走了狗屎運。”
“你覺得呢?”
樊熊想了想。“我佩服你的射技。但你挑箭的手法確實不對。”
夏長弓忍不住笑了。他就喜歡和這種首爽的人打交道——不會恭維,不會拐彎抹角,想到什麼說什麼。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最省心。樊熊能在親兵營混到今天,靠的應該不是嘴皮子,而是真本事。他看了一眼樊熊手邊那把陌刀,刀刃被磨得雪亮,刀身上有十幾道深淺不一的砍痕,都是實戰留下的印記。
當時夏長弓和樊熊正把整理好的箭矢往武庫搬,經過馬廄時,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忽然從草料堆後面鑽了出來,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。他個頭不高,比夏長弓矮了小半個頭,但西肢修長,動作靈活得像只沙鼠。臉上五官擠在一起,小眼睛,尖下巴,嘴角天然地往上翹,一看就是一個精明人。
“新來的夏西?”他攔住去路,手裡捏著一根草棍,說話時草棍在指間轉來轉去。
“你是?”
“馬三寶。”他把草棍往耳朵上一夾,伸出手來,手指細長,骨節分明,“親兵營負責收發軍報的,兼管馬廄,兼幫夥房記賬,兼——”
“兼滿嘴跑馬。”樊熊頭也不抬。
“樊大個你給我閉嘴。”馬三寶收回手,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,“我這人最喜歡和有本事的人交朋友。以後有啥問題,來找兄弟,咱沒別的本事,就是訊息靈通。這營裡的大事小情,沒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跟著兩人走。經過武庫門口時,他忽然壓低聲音,湊到夏長弓耳邊。
“兄弟,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