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風烈:神箭鎮安西》第10章 營中瑣事(2)

作者:長弓丘·15小時前

“什麼事?”

“你今天點的卯,裴校尉在簿子上給你圈的是待核。”

夏長弓腳步一滯。

待核。等待核查。也就是說,他的身份在親兵營的正式簿冊上還沒有落實。高仙芝那句“暫不入冊”果然不只是口頭上的一句話,裴校尉今早多看的那幾眼,是開始留意他這個人了。
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夏長弓壓低了聲音。

“我剛才說的什麼來著——這營裡的大事小情,沒有我不知道的。”馬三寶把草棍從耳朵上拿下來,用牙齒輕輕咬著,小眼睛裡閃著光,“裴校尉的簿子放在值房案上,我去送軍報的時候掃了一眼。你那個名字後面,畫了個圈。”

“圈是什麼意思?”

“圈就是待定。定了會畫勾。畫叉就是捲鋪蓋滾蛋。”馬三寶把草棍從嘴裡拿下來,看了一眼夏長弓的臉色,“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。裴校尉那個人,話雖不多,但是心裡有桿秤,不會冤枉好人。你只要不犯軍規,把活幹好,他不會為難你。”

“馬三寶,”樊熊忽然開口,“你說這麼多,到底想幹什麼?”

馬三寶轉過身來,倒退著走,笑眯眯地看著兩人。

“我想幹什麼?我想多認識一個有本事的人。這營裡天天死人,多一個能打的,我就少一分被人砍死的風險。”他說話的語氣依舊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笑話,但眼神卻很嚴肅,讓夏長弓覺得,這個滿嘴跑馬的浪蕩漢可能真的沒在開玩笑。

午飯後,三人在伙房後面的柴垛旁坐下來歇息。伙房今日供應的照舊是粟米粥和硬麵餅,外加一小碟鹹菜,親兵的伙食只比輔兵多了一勺羊油。夏長弓掰開面餅泡在粥裡慢慢吃,樊熊三兩下就解決了兩份,連碗底都颳得乾乾淨淨。馬三寶吃得很慢,一邊吃一邊說話,兩不耽誤。

樊熊是龜茲人,父親是漢人鐵匠,母親是龜茲本地人,家裡三代打鐵為生。他十六歲應徵入伍,因為力氣大被選入陌刀隊,跟李嗣業在隴右並肩打過幾仗,後來因為負了腿傷被調到親兵營養傷,傷好後就留了下來。他對自己是胡漢混血的身份從不遮掩,但也很少主動提起。

“陌刀隊裡不分漢人胡人,”他說,“只要為安西打仗的,就是兄弟。”

馬三寶的身世則模糊得多。他說自己是涼州人,父親是驛站的驛卒,母親早亡,從小在驛站裡聽著南來北往的軍報和奏章長大,認得幾個字,會寫幾筆文書。安西軍招募文書的告示貼到涼州時,他報了名,跟著運糧隊一路走到了龜茲,後來輾轉調到了親兵營。

“我來安西那年才十七歲。來了才知道,這地方除了沙子還是沙子。”馬三寶說著,忽然壓低了聲音,往兩人跟前湊了湊“說到文書——我剛從值房那邊過來,你們猜我看到什麼了?”

“別賣關子。”樊熊說。

“徵兵令。”馬三寶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而且是加急的。從龜茲發往疏勒、于闐、焉耆,各鎮都在抽兵。高帥要打大仗了。”

夏長弓放下粥碗。“打哪裡?”

馬三寶左右看了看,確認周圍沒人,才把最後一句話說完。

“小勃律城。這次是啃骨頭——小勃律城在懸崖上,城高路險,易守難攻。之前打過一次,沒打下來。這次高帥親自點兵,把各鎮的精銳都調來了。”

他停了停,用手指敲著粥碗的碗沿。

“兄弟,你剛來就趕上大仗。好運氣。”

夏長弓沒有回話。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粟米粥,粥面上映出頭頂灰濛濛的天空。小勃律城——這個名字他在歷史書上見過,但他對這場戰役的具體過程幾乎毫無記憶,只知道它是高仙芝在西域打過的眾多戰役之一。打得怎麼樣,結果如何,他一無所知。

遠處傳來號角聲,是午操的集合令。號聲在拔換城的夯土牆之間迴盪,驚起城頭幾隻灰色的野鴿子。樊熊站起來,把空碗往柴垛上一擱,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。馬三寶把草棍重新夾在耳朵上,輕快地跳起來,朝校場走去。

夏長弓跟在兩人身後,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幾塊石頭——孔雀石、煤線頁岩、鐵質結核。它們在粗麻布衫的內袋裡互相碰撞,發出極細微的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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