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長弓還沒來得及回應,一陣劇痛從左肋傳來。
一個受傷倒地的吐蕃兵,躺在他腳下的屍堆裡,手裡握著一把斷刃的匕首,在他腋下外側劃了一道口子。刀口不深——側甲擋掉了大半力道,但刀刃還是切開了甲片縫隙處的麻布衫,在肋骨外側劃開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,約有西寸多長。鮮血順著鎧甲邊緣滲出來,將肋下的衣料染出片片殷紅。
夏長弓悶哼一聲,踉蹌退了一步,反手一劍扎進那個傷兵的胸口。傷兵的手鬆開了,匕首當啷掉在石板地上。他扶著牆壁低頭去看——血從甲片縫隙裡往下淌,己經浸透了半截衣襬。他試著深吸一口氣,肋側劇痛讓他不得不吸到一半就停住。
“堅持住。”他咬著牙對自己說。
他把短劍插回腰間,胡亂包紮了一下,重新撿起弓,從地上散落的箭囊裡抽出幾支還能用的箭。手指還在發抖,但握弓的動作依舊是標準的——左手推弓,右手扣弦,腹式呼吸,射擊。肋下的刀傷在每一次次松弦時都會傳來一陣劇痛,但他的動作依然標準。
巷戰持續了大約兩個時辰。當太陽昇到頭頂時,小勃律城內的抵抗終於被徹底擊碎了。最後一批吐蕃殘兵退到山頂的王宮裡,試圖固守,但宮門被陌刀隊三刀劈開,殘存的守軍放下了武器。城中央的廣場上,倒著半面吐蕃軍旗,那頭黑色的犛牛尾被踩在泥裡,沾滿了血汙和塵土。唐軍的認旗重新豎了起來,在午後的風中慢慢舒展開來,旗面上一隻金色的鷹隼凌空展翅。
高仙芝在城中央的空地上舉行了戰後閱兵。
他站在那面倒下的吐蕃軍旗旁,身穿一領玄色缺胯袍,腰間繫著素面革帶,陽光從山頂照下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親兵營、陌刀隊、弓兵隊、步卒隊——各隊依次在他面前列隊,盔甲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掉,臉上還帶著戰後特有的疲憊與亢奮混合的神情。
他的目光從每一個方陣面前掃過。走到弓兵隊前方時,他停住了。
“夏西,出列。”
夏長弓從佇列中走出來,單膝跪地。他身上的罩衫己經被血浸透了大半,右手的三個指節纏著臨時撕開的麻布條,麻布條上洇出淡紅色的血痕。腋下那道刀傷沒有包紮好,血沿著衣襬往下滴,滴在面前的石板上,濺出幾點暗紅。手指微微抽搐,那是劇烈搏鬥之後來不及消退的肌肉痙攣。
高仙芝低頭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。冷峻面容難得出現一絲賞識的表情。
“三箭定城頭。六十年前,太宗皇帝麾下有一位神射手,名叫王君廓,能在百步外射落城頭帥旗。太宗曾言:一箭可當百萬師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全場鴉雀無聲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。
“今日三箭,不在王君廓之下。有善射者如此,是我安西之幸。”
他微微抬起右手。
“從今日起,拔夏西為親兵營弓箭教習,賜弓一張。”
一個親兵從帥帳方向快步走來,雙手捧著一件用素帛包裹的長條物件。高仙芝接過,解開素帛,露出一張弓。
那是一張柘木角弓。
柘木弓臂,深褐色澤中透著一層沉鬱的金色。角片是上等水牛角,打磨得極薄,半透明,泛著玉一樣的溫潤光澤。弓弦是野蠶絲和牛筋絞合而成,繃得極緊,手指輕彈,會發出嗡的一聲低沉吟唱,像古琴尾音。
“這張弓是高麗國進貢的御製角弓,弓力六十八斤,用了三年時間製成。到我手中己有五年,今日是你的了。”
夏長弓雙手接過弓,低頭叩首。弓臂上還帶著柘木特有的微涼觸感,握把處纏著細密的鹿皮條,每一圈都纏得均勻平整,接縫處嚴絲合縫。他握著那張弓,手指還在微微發抖,大磅數連射的後遺症讓他的前臂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跳動。
高仙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,“接下來,本帥要看你帶兵的本事。親兵營的弓箭手,都交給你調教。三個月後,我親自校閱。”
他轉過身,頓住腳步,又補了一句。
“三個月後要是拿不出東西,弓還我。”
說完他便大步朝王宮方向走去,玄色缺胯袍的下襬被山風掀起一角,露出裡面磨損的革帶。親兵們連忙跟上,裴校尉緊隨其後,臨走時偏頭看了夏長弓一眼。
廣場上的佇列開始散去。李嗣業從陌刀隊裡走過來,他的明光鎧上濺滿了血點,護心鏡邊緣嵌著一截斷掉的箭鏃,手裡那柄陌刀的刀刃上多了幾道新鮮的缺口。鐵塔般的身形在午後陽光下拉出一道粗壯的影子,把夏長弓整個人罩在裡面。
“我手下那幾個弓兵,也教給你一起調教調教。”他指著夏長弓手裡那張柘木角弓,咧嘴一笑,“這張弓我眼饞了好久,好好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