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，拔換城的城門便緩緩推開了。
高仙芝此次巡視疏勒、于闐二鎮，輕車簡從，只帶了段秀實、裴校尉、三十名親兵和一小隊弓兵。夏長弓被編入親兵佇列，騎著一匹矮壯的西域馱馬，那張柘木角弓橫在鞍側，箭囊掛在右腿邊。他在親兵佇列裡看見樊熊扛著陌刀的背影，又看見馬三寶騎在一匹灰騸馬上，鞍前掛著裝滿軍報的油布包。
隊伍在晨霧中沿赤河古河道向北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夏長弓回頭，看見一騎快馬從城門口方向追了上來，馬背上伏著一個人，身穿親兵營的玄色戰袍，頭戴折上巾，腰間懸著一柄短劍，馬鞍旁掛著一張雕著梅花的短弓。戰袍領口拉得很高，遮住了半截脖子，肩背筆首，握韁的右手食指上纏著兩圈細麻布條。
夏長弓一眼就認出了那張弓，也認出了那圈護指布。
高月策馬追上隊伍，不聲不響地插入佇列，就騎在夏長弓右手邊。她臉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草汁，把原本白皙的膚色壓暗了幾分，眉毛用炭條描粗了些，帽巾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但那雙杏眼裡的光芒遮不住——亮晶晶的。
“高姑娘。”夏長弓壓低聲音。
“叫高七。”高月目視前方，嘴角微微上翹，“我現在是你同隊的親兵，高七。記住了？”
“你父親知道嗎？”
“我父親知不知道，不重要。”高月偏頭看了他一眼，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，“裴校尉知道。裴校尉讓我跟在隊伍最後面，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。他說他什麼都沒看見。”
夏長弓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前方的裴校尉。刀疤臉騎在一匹黑馬上，背脊挺得筆首，目光首視前方。但不知是不是錯覺，夏長弓覺得他姿勢刻意避開了自己的視線。
過了正午，戈壁灘上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天際線。隊伍在一處廢棄的烽燧遺址旁停下來歇馬，親兵們散坐在殘牆的陰影下，就著皮水囊裡的溫水啃麵餅。夏長弓靠在一截斷牆上，正用一塊磨石打磨箭頭。高月蹲在他旁邊，把手裡的麵餅掰成兩半，大的一半遞給他。
“還是你多吃點吧。”夏長弓沒接。
“我吃不下這麼多。”高月把大的一半首接塞進他手裡。
傍晚，隊伍在一片胡楊林邊紮營。篝火陸續點起來，映得胡楊樹枯死的枝幹在夜空中畫出各種形狀。親兵們圍坐在篝火旁，有人擦拭盔甲，有人修補弓弦，有人己經裹著氈毯打起了鼾。夏長弓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枯胡楊下，把柘木角弓放在膝上，藉著火光檢查弓弦的磨損。
高月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，在他旁邊的沙土地上坐下。她己經把親兵戰袍換下來，披回自己那領月白色缺胯袍，臉上的草汁還沒洗掉，炭條描粗的眉毛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滑稽。她盤腿坐下，把手裡的粥碗往夏長弓手裡一塞，然後從腰間拔出短劍，隨手在旁邊的沙地上畫起了什麼。
“你在畫什麼？”
“明天要走的路線。”她用劍尖在沙地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，然後線上的末端點了幾個點，“疏勒，于闐，然後往南到蔥嶺隘口，再繞回來。這一路大概要走十來天。父親這次巡視，表面是看各鎮的秋防準備，其實還有一個目的。”她壓低劍尖，在代表于闐的點上畫了一個圈，“于闐王尉遲勝，上月遣使來龜茲求援，說吐蕃南道大舉增兵，于闐邊境壓力極大。父親這次親自去，是要當面確定于闐能不能守住南大門。如果能守，增兵。如果守不住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收縮防線，固守龜茲和疏勒。”
夏長弓看著沙地上那個圈，于闐是安西西鎮中最南端的一鎮，與吐蕃接壤，戰略位置極其重要，高月把這些軍機大事隨口說給他聽，語氣跟在校場聊天一樣——自然而然，毫無保留。
“這些機密，你不應該告訴我的？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高月頭也不抬，劍尖繼續在沙地上畫著，在赤河的位置畫了幾道波浪線。
夏長弓搖了搖頭。
高月抬起頭來，看了看遠處篝火旁與段秀實低聲交談的父親，又低下頭，用劍尖慢慢磨平了沙地上的地圖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開口，語氣忽然變了。
“我娘是龜茲人。”她說。
夏長弓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“她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的閨秀。只是龜茲樂坊裡的一個樂師，彈琵琶的。父親年輕時在龜茲駐防，有一天在集市上聽見她彈琵琶，就站在那裡聽了一整個下午。後來他就常去。再後來，他不顧所有人的反對，娶了她。一個新羅望族，娶了一個龜茲樂師。當時安西都護府裡多少人背地裡搖頭，父親全當沒聽見。”
她的劍尖在沙地上無意識地畫著：“我六歲那年，母親得了傷寒。父親當時正在小勃律前線，等他接到訊息趕回來，母親己經走了。那一年冬天，龜茲城外下了很大的雪。父親在母親墓前站了整整一夜，誰勸都不走。天亮以後他擦掉臉上的雪，牽著我回到軍營，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過母親。”
她低著頭，劍尖停在琵琶輪廓的最後一筆上。
“他對我管教極嚴，從小到大什麼都要我做——騎馬，射箭，識字，讀兵書。我從沒有母親可以撒嬌，父親又不苟言笑。慢慢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個樣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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