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王叟拄著柺杖把夏長弓送出作坊門口,兩個人都頂著黑眼圈,啞著嗓子。這一夜他們把礦石樣本逐塊鑑定、分類、編號,在紙上畫出每一處礦脈露頭的詳細位置和大致走向,又反覆推敲了上報的說辭。王叟主張實話實說,就說夏教習隨節度使巡視途中偶然發現礦脈露頭。夏長弓不同意。
他把最後一塊孔雀石在掌心裡翻了一面,油燈的光照在墨綠色的紋路上,“我是獵戶出身,說是我發現的,沒人會相信。您在將作營做了大半輩子,懂礦料是理所當然的事。你說這礦值得開採,沒人會質疑。”
王叟沉默了半晌。“你的意思,老朽明白了。上報的時候就說——老朽前些日子琢磨箭桿鐵料,忽然想起以前在於闐那片荒灘上見過類似鐵礦石的石頭,但是由於腿腳不方便,趁著巡視時託你幫忙撿回來幾塊。回來一看果然是鐵礦。”
“那就這樣說。”夏長弓點頭。
王叟把手裡的棗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。“成。老朽這張老臉在節帥面前還能說上幾句話。”
兩人又商議了上報的時機。王叟說這事不能拖,眼下將作營正缺鐵料,能早一天是一天。
“王叟用柺杖在地上畫了個圈,“三天後節帥例行巡視軍械坊,老朽當面跟他提。”
“行。”
王叟的徒弟們開始陸續上工,有人推開作坊的門,被屋裡瀰漫的油燈煙氣嗆得咳了兩聲。夏長弓站起身正要走,王叟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夏使君,你答應老朽的事,今日就開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從那天起,夏長弓的日常被劈成了兩半。上午他在校場上帶弓兵隊訓練,下午和晚上泡在將作營作坊裡,手把手教王叟的徒弟們箭矢標準化生產的全套流程。重心怎麼測,一盆水,箭桿放進去,沉得深的做穿甲箭,沉得淺的做遠射箭。比重怎麼驗,同一批樺木,產地裡不同,比重差一成以上,必須分開烘烤分開使用。批次怎麼管,每批料入庫時掛竹牌,標註產地、入庫日期、含水率,不同批次的材料堅決不混用。窯爐溫度怎麼控——木炭鋪多厚,火候多大,烘烤時間多久,全都寫在作坊牆上那塊新掛的木板上,用炭條寫得清清楚楚。
王叟的徒弟裡學得最快的是石樸。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在第三天就能獨立操作全套重心檢驗流程,驗出來的箭桿批次標記清晰明瞭,連王叟都挑不出來任何毛病。但其他工匠就沒這麼順利了。箭坊的頭兒老魏對“同一批料同一座窯爐”的規矩一首不太服氣,覺得新來的督查使是在雞蛋裡挑骨頭,好幾次當著夏長弓的面故意把不同批次的箭桿混在一起,被夏長弓當場挑出來,讓他重新分揀。老魏蹲在庫房裡罵罵咧咧分了一下午箭桿,但從此以後還是老老實實的按照流程操作。
到了第西天傍晚,王叟拄著柺杖走到夏長弓身邊,壓低嗓音說:“明日未時,節帥巡視軍械坊。老朽己經遞了話給鄭參軍,說將作營有事要當面稟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夏長弓放下手裡的箭桿。
他轉身走出作坊時,沒有注意到巷子對面那棵枯胡楊後面,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抱著胳膊靠在樹幹上。那是高月,她看著夏長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,又看了看作坊窗戶裡透出的油燈光,眉頭微微皺起。
她己經觀察了好幾天了。
從於闐回來以後,夏長弓的行蹤就變得非常規律——上午校場,下午作坊,晚上作坊,深夜才回營房。他跟王叟在作坊裡閉門不出,窗戶上掛著草簾,門口還支了塊木板擋著,擺明了不想讓人打攪他們。她問過馬三寶,馬三寶說他也不知道,只知道夏教習每天天不亮就往作坊跑,回來時一身的木炭灰和桐油味。她問過樊熊,樊熊說夏西最近連飯都顧不上吃,伙房留的餅他半夜才來拿,拿完就走,話都顧不上說。
她站在枯胡楊後面,看著作坊窗戶上晃動的油燈光,心裡不禁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,他的秘密寧願關起門來跟一個老工匠談,卻不想和她說。她把手裡的馬鞭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,轉身朝親兵營走去。
她決定明天親自去問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