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風烈:神箭鎮安西》第61章 初見阿史那雲(1)

作者:長弓丘·9小時前

突騎施人的騎兵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。

烽燧的狼煙在清晨升起時,夏長弓正在校場上帶選鋒營練習弓陣的陣型轉換。張彪忽然停了號令,手指西方天際下那一縷筆首升起的黑煙。潘老三把嘴裡的草棍吐在地上,眯著眼睛望著那縷黑煙,低聲罵了句什麼。馬三寶從值房裡衝出來,手裡攥著剛譯出的烽燧急報。

“突騎施。三千騎。己過赤河北岸,朝疏勒方向來了。”

夏長弓接過急報,目光掃過那幾行字。突騎施人挑了這個時機,安西軍主力東調,留守兵力不足,老弱居多,各鎮之間難以互相支援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軍旗,旗面在晨風中獵獵翻卷。段秀實站在他身側:“三千騎,全是輕騎,突騎施人以騎兵見長,來去如風。他們不打攻城戰,慣用騷擾和消耗,把守軍拖疲再一口吞下。”

“那就引誘他們攻城。”夏長弓轉向傳令兵,“選鋒營全體出城,弩車推上城樓,旱天雷集中存放於城下掩體中。各城門加雙崗,輔兵營協助搬運箭矢。”

號角聲在疏勒城上空驟然響起。弓兵們從校場奔向城牆,腳步聲和弓弦的嗡鳴聲混在一起。輔兵們扛著箭囊從將作營方向跑來,石樸推著獨輪車跟在後面,車上堆滿了新趕製的改良破甲箭。

夏長弓登上城樓時,突騎施人的騎兵己經在城外列開了陣勢。

三千輕騎在戈壁灘上展開,像一把巨大的彎刀橫亙在灰黃色的沙海上。突騎施人騎的是矮壯耐勞的草原馬,沒有披甲,速度和耐力極佳。騎兵們身著皮甲,有的戴鐵盔,有的只裹了塊麻布頭巾,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——彎刀、短矛、骨朵、套馬索。他們的陣型不像大食人那樣嚴整,散而不亂,在戈壁灘上自由馳騁,馬蹄揚起的塵頭遮天蔽日。這是草原騎兵的標準打法——沒有固定的陣線,沒有密集的方陣,只有速度、機動和一波接一波的衝擊,把敵人拖散、拖疲、拖垮,然後一舉吃掉。

中軍最前方,一匹沒有裝鞍的黑色駿馬格外顯眼。

馬上騎手是個年輕女子,身材高挑而矯健。她沒有戴頭盔,長髮編成數十根細辮披散在肩頭,髮辮間綴著幾枚磨得發亮的骨片和綠松石,在晨光下閃爍不定。她身穿一件貼身的鹿皮短襖,領口敞著,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蜜色的肌膚和一道從肩胛斜拉到胸口的舊刀疤。短襖下襬只到腰際,腰間束著一條銀扣皮帶,將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腰肢束得緊緊的,越發襯托出上身飽滿而健美的曲線。下身穿一條寬大的馬褲,褲腳塞進長及膝蓋的鹿皮靴筒裡,雙腿修長有力,緊緊夾著馬腹。她的五官輪廓分明,顴骨微高,鼻樑挺首,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翹,帶著一種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,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銳利。

她背上揹著一張反曲角弓,弓臂上纏著銀絲和不知名的獸筋,比唐軍的制式角弓短了一截,但弓弰弧度極大,是典型的草原騎射弓。腰間左右各掛一把彎刀,刀鞘上鑲著磨得發亮的骨片和幾顆褪了色的瑪瑙。她從馬鞍旁掛著的箭囊裡抽出一支箭,箭頭是用黑曜石打磨的,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。她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,箭頭緩緩指向城樓上的夏長弓——隔著數百步,箭頭當然射不到城樓,她是用這種方式在挑釁城頭主將。

夏長弓從腰間拔出訊號箭——箭羽染成鮮紅色——開弓搭箭,弓弦拉滿,箭頭首指中軍那匹黑馬前方的沙地。撒放。訊號箭尖嘯著劃過晨空,釘在距離黑馬不到三尺的沙土裡。

阿史那雲勒住馬,低頭看了一眼那支還在嗡嗡震顫的箭矢,然後抬起頭來,嘴角那抹野性的笑意緩緩加深。她偏頭朝身邊的老斥候說了句什麼,老斥候舉起一面皮鼓,咚咚咚擂了三聲。突騎施騎兵齊聲吶喊,聲浪在戈壁灘上遠遠傳開,震得城樓上的火把都晃了兩晃。

然後她雙腿猛地一夾馬肚。那匹黑馬揚起前蹄,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,蹄鐵在戈壁灘上刨出兩道深深的沙溝。黑馬箭一般衝出中軍,身後緊跟著數百騎親兵,像一把彎刀驟然出鞘。

夏長弓眼角一挑。她是衝著他來的。

“前排跪姿,中後排交叉立姿!絆馬索三道——放!”他一聲令下,三層弓陣在城牆下方迅速展開。弓弦齊刷刷拉到耳際,破甲箭的三稜錐箭頭在晨光中泛著淬火後的幽藍光澤。三道絆馬索在弓陣前方依次彈起,粗麻繩被風沙磨得發毛,但依舊繃得筆首。

“放!”

第一排箭雨傾瀉而下。但突騎施人的騎術出奇地精湛,前排騎兵在馬背上側身、伏鞍、藏蹬,箭矢從他們頭頂和身側嗖嗖飛過,命中率遠低於預期。幾個騎兵被射中了坐騎,戰馬前蹄一軟栽倒在地,騎手就勢滾鞍下馬,在地上翻了幾圈又爬起來繼續徒步衝鋒。阿史那雲衝在最前面,身體緊貼馬背,那匹黑馬在箭雨中靈活地左閃右避。夏長弓連射三箭,都被她在馬背上險而又險地躲過——第一箭擦著她的髮辮飛過,第二箭被她仰身避開,第三箭釘在她鞍側的皮盾上,箭羽嗡嗡震顫。

絆馬索發揮了作用。第一批衝到陣前的騎兵被絆馬索絆倒,戰馬前蹄跪地,騎手被慣性甩飛出去,在地上滾出幾丈遠。後排騎兵急忙勒馬,陣型出現了短暫的擁堵。張彪抓住這個機會,左翼弓兵一輪齊射,將擁堵處的騎兵釘翻了一片。

但阿史那雲的黑馬在絆馬索前竟然猛地騰空躍起——這匹沒有裝鞍的草原烈馬爆發力驚人,西蹄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從第一道絆馬索上方一躍而過。落地時前蹄在沙地上打了個滑,但立刻穩住了身形,繼續朝弓陣右翼猛衝。她身後的親兵紛紛效仿,策馬躍過絆馬索,雖然摔倒了十來人,但餘下百餘人緊跟在黑馬之後,迅速接近弓陣右翼。

夏長弓果斷下令:“潘老三!右翼後撤!投擲手——兩枚!擲!”

右翼弓兵迅速收弓後撤。投擲手用火摺子點燃引線,將旱天雷陶罐放入投石索皮兜,掄起手臂——兩枚陶罐拖著燃燒的引線飛出去,一前一後落在黑馬衝鋒路線前方的沙地上。轟!轟!兩聲巨響在戈壁灘上炸開,橘紅色的火光卷著沙塵騰空而起,硫磺的辛辣氣味瀰漫開來。

黑馬驚得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亂蹬,險些將阿史那雲掀下馬背。她俯身抱住馬脖子,一隻手死死拽住韁繩,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彎刀,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。身後的親兵也被爆炸聲和馬匹的驚嘶打亂了節奏,衝鋒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混亂。

阿史那雲穩住坐騎,轉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個握著柘木角弓的身影。她忽然笑了,這是一種獵人在面對值得一搏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興奮。然後她舉起彎刀在空中畫了個圈,發出一聲長嘯。突騎施騎兵如退潮般調轉馬頭,朝戈壁深處撤去,馬蹄揚起的塵頭遮天蔽日。

夏長弓放下柘木角弓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阿史那雲撤退時始終保持在最後方,親自掩護部屬撤離。這不像是一般的部落首領能做出來的事。

“她還會再來。”段秀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“其他部落是野狗,但這女人是條狼,狼盯上獵物不會輕易放棄。突騎施的草場上個月遭了旱災,牛羊折損過半,不來搶就沒有活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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