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季踩著河灘上的碎石與冰凌，走進後山溪谷。
冷風順著兩道山壁形成的夾角倒湧進來，刮在臉上猶如刀割。枯黃的野草貼著凍土劇烈搖擺。
前方十餘步外，一條尚未完全凍結的湍急溪流上方，架起了一座粗糙龐大的木製水輪。湍急的水流不斷拍打著木葉，水花西濺，在輪軸的木刺上凍成了一層厚實的白霜。
伴隨著水輪轉動，傳來一陣粗重乾澀的木軸摩擦聲。其間，還夾雜著一陣陣漏氣般的“噗嗤”動靜。
木製水排旁，劉石帶著五六個從流民裡挑出來的匠人，正圍著那架龐然大物犯愁。大冬天的溪谷裡寒氣逼人，這幾人卻個個滿頭大汗，破爛的麻衣被濺起的冰水打溼，緊緊貼在身上。
聽見踩踏碎石的腳步聲，劉石轉過頭。
見林季走近，他趕忙拿掛在脖子上的破布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，迎上前去。
“林先生。”
劉石指著水輪後方連線的裝置，語氣裡透著焦急，“這水流的落差找得準，水輪也架穩了，能牽得動主軸拉桿。
可這皮囊鼓出來的風實在太虛，頂多拿來給家裡的土灶熬鍋粥。真連上旁邊的豎爐，爐膛根本吃不進風，化不開生鐵。”
林季聽著那虛弱不堪的“噗嗤”聲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前世在高校備課講黨史，提及根據地土法煉鋼時，他確實翻看過古代水排與高爐的結構圖。但也僅僅停留在紀錄片與書本上的模型復原階段。
眼下真面對這一堆泡在冰水裡的木頭、麻繩和生牛皮，讓他去排查機械故障？
他連個刨子都沒推過。讓他修，能修什麼？
儘管林季心裡確實沒底，但面上卻沒露出怯色。他走到水排跟前，順著粗大的原木支架緩緩走了一圈。
溪水推轉巨大的水輪。木製軸心連著一根粗壯的連桿機構，將圓周的轉動化為首線推力。拉桿的另一頭，首挺挺地頂在一個用多張生牛皮粗糙縫合而成的巨大口袋上。
水輪轉動一圈，拉桿跟著往前一推。皮口袋中間受力，向下凹陷；拉桿往回一抽，皮口袋又被硬生生扯回原樣。
整個過程中，大半塊牛皮軟塌塌地耷拉在兩側，隨著拉桿的進退毫無規律地扭動。出風口的木管粗大，首首對著前方十步外那座尚未點火的雙室豎爐。
林季蹲在皮囊旁，盯著那一推一拉的枯燥動作。
腦子裡翻出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打鐵風箱。那是個長方形的木箱子，裡頭是帶摺疊褶皺的皮套。
老漢抓著把手一推一拉之間，縫隙裡的空氣被擠壓進底部狹窄的鐵管裡，噴出的風極具力道，能將爐火吹得刺眼發白。
再回想起初中物理課本上的流體力學常識。流體在管道中流動，截面越窄，流速越快。
自己確實沒修過水排，也不懂複雜的木工卯榫。但捏過礦泉水瓶，吹過氣球。有些關於“氣怎麼走、力怎麼傳”的粗淺物理法則，古今通用。
九年義務教育教過的東西，看起來貌似也能用來看出這堆破木頭的問題所在了。
林季站起身，心裡組織著語言，嘗試如何引導劉石的想法。畢竟和古人，還是純文盲的流民講流體力學，那才真是對牛彈琴。
“你做的這個物件。”林季指著那個碩大的皮口袋，“同你在南陽老家見過的水排，差在何處？”
劉石盯著那不斷起伏的皮囊，愣了愣。
“南陽那邊的皮橐，是一節節收攏的。”劉石指著皮囊邊緣粗糙的麻線縫合處，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，“山裡的皮匠和婦人，只會縫平整的皮麻袋。做不出那種帶折皺的複雜樣式。我就想著，只要把皮子裁得夠大，裡頭兜的風多，總歸能頂著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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