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止行縮了一下，沒縮回去。
他的手背上有好幾條劃傷，是在鑄鐵粗糙的斷面上蹭出來的。傷口不深，但是被雨水泡過，邊緣有點發白。
她起身去灶臺邊倒了半盆熱水，端過來，把他手上的舊布條解下來，用乾淨毛巾蘸了熱水一點一點地擦。
擦到中指關節的時候他抽了一下。
“這塊皮蹭掉了。別沾水，明天去買碘酒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說了不算。”
屋裡只有煤球燃燒的細碎的聲響，和毛巾擦過手指時很輕的水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陸止行開口了。
“他們看我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林晚照沒停手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，拿了一塊新的布條，把破皮的地方包好。包完了最後一根手指，她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膝蓋上。
“以前他們怎麼看你？”
“沒人看。當我不存在。”
“那現在呢？”
“不一樣了。”他說，“以前他們覺得我可憐。一個沒爹沒媽的小孩，給口飯吃就當積德。今天，不是可憐了。是怕。”
林晚照把毛巾搭在盆邊。她沒有說“別管他們怎麼想”之類的話，這些話沒用，陸止行不傻，他知道別人怎麼想不會因為一句話就改變。
她說的是：“怕你的人，你做什麼他們都怕。不怕你的人，以前不怕，以後也不會怕。分得清就行。”
陸止行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灶臺邊，把煤球撥了撥。火苗竄起來，灶臺上的搪瓷缸裡映出一小片跳動的光。
“餓不餓？”他問。
“沒吃。”
他從灶臺後面的袋子裡拿出兩個土豆，洗了，切成絲。鍋裡倒油，油熱了把土豆絲倒進去，鏟子翻了幾下，香味就出來了。
他現在炒菜已經不放糖了，林晚照上次跟他說炒土豆絲放糖是邪教，他就改了。他只放鹽和一點幹辣椒，炒出來的土豆絲脆生生的。
他把炒好的土豆絲分了兩份，一人一份，又掰了半個饅頭。
兩個人坐在小方桌前吃飯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煮飯。吃飯。窗外的聲音——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陸止行知道不一樣了。他在廠裡搬那個底座的時候，手抬起來的一瞬間，他就感覺到了。
這是他生來就帶著的東西。以前他不確定這東西是好是壞。今天他知道了：可以用來救人，也會讓人怕你。
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，站起來收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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