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，區少年宮辦了一場書法展。
沈老師讓有興趣的同學交作品。
陸止行交了一幅——四個字：“心安理得”。
用的是最便宜的毛邊紙，墨在灶臺上自己磨的。硯臺是廟會上花一毛錢買的殘次品，底不平，磨出來的墨汁裡有細碎的顆粒。
他在煤球的光裡練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每天晚上寫完了日記，把舊報紙翻過來一遍一遍寫這四個字，寫完了對著光看哪個筆畫歪了，然後在記錄本上記：“心字的臥勾還是肥”“理字的王字旁太擠”。
交作品那天沈老師把幾個交字的同學叫到辦公室。
她先看了別人的——有寫“勤奮學習”的，有寫“天天向上”的。然後她看到陸止行的“心安理得”。她把紙展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字跟別人不一樣。”沈老師把紙放下來，“別人的字是描出來的，你的字是長出來的。每個筆畫都有骨頭。”
陸止行把這句話記在了日記本最後一頁的背面。
那個位置專門記別人跟他說過的好話：林晚照說的“下次對自己多點信心”，王大爺說的“你的手不該搬廢鐵”，林母說的“下次來家裡我多做兩個菜”。
現在又多了沈老師這一行。
書法展那天是星期六。
少年宮兩間教室打通了做展廳，牆上釘著木板，貼著參展作品。少年組八十多幅，陸止行的字掛在紅星小學那排的最邊上，位置不好，光線被柱子擋了一半。
但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能看到那四個字，因為跟周圍花裡胡哨的作品比起來，這四個字太素了：沒有彩色鑲邊，沒有裝飾畫，紙是毛邊的，墨是普通的，但筆畫乾乾淨淨，每個字的骨架都立得住。
林晚照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冰棒，林向晨帶了五毛錢想買糖，被她搶過去換了三根。林向晨在旁邊委屈地舔著，張小梅舉著她爸的傻瓜相機對著展板拍：“陸止行你別動！擋著光了！”
陸止行沒理他們。他仰著頭看自己那四個字。
“心”字的臥勾寫肥了——他盯著那個筆畫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不完美的弧度刻進腦子裡。
鼓勵獎發下來了。
獎品是一支毛筆，狼毫的，筆桿上刻著“好好學習”。
評委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“字還不錯，再練一年能拿二等獎”。他把毛筆攥在手裡，攥得指關節發白。
出來之後林晚照問他：“下次還參加？”
“’還參加！”
林晚照偏頭看他，笑了笑。
“行。明年拿個一等獎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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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，全縣小學生數學競賽。
沈老師把陸止行上學期的成績單往校長桌上一拍：“從四十二分漲到七十八分，全校進步最快的學生。不給他一個名額，我這數學老師不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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