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三天，錢家的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。
早上六點半，周翠蘭敲門叫他起床。然後隔著門板說一句“小陸，早飯好了，起來吃吧”。
聲音又軟又暖，像是怕吵醒他，又怕他遲到。
早飯是小米粥。煮雞蛋。兩個花捲。
雞蛋已經剝好了，蛋白上一點碎殼都沒有。
周翠蘭坐在對面看著他吃，自己不怎麼動筷子，光給他夾菜。
他咬一口花捲，她就笑一下，嘴角往上翹一點，眼角擠出幾道細紋。那個笑看起來太真了，真到陸止行有一瞬間覺得，也許她就是這樣的。
也許這世界上真的有好人。
吃完早飯，周翠蘭幫他把書包帶子理了理。
上次她在巷子裡蹲下來幫他理書包帶的時候他還沒什麼感覺，現在在家裡，在飯桌旁邊，這個動作忽然變得很重，因為這意味著“你是我的孩子”。
只有媽媽才會幫小孩理書包帶。
錢德福每天早上去店裡之前會跟他說一句“好好上學”。
就四個字。
林晚照會說“上課認真聽”，但那不一樣。
這是一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人說的。
放學回來，周翠蘭讓他去洗澡。
熱水已經燒好了，煤氣灶上的大鋁壺咕嘟咕嘟冒熱氣。她給他準備了新毛巾，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盆邊上。換下來的髒衣服她當晚就洗了，晾在院子裡。
第二天早上收進來的時候衣服上帶著陽光的乾爽味道。球鞋被刷得乾乾淨淨放在窗臺上曬，鞋帶拆下來單獨洗了，系回去的時候打了一個跟原來一模一樣的蝴蝶結。
第三天晚上，陸止行在日記本里寫：
“今天是第三天。一切都好。周姨給我剝雞蛋。錢叔讓我好好上學。他們對我很好。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。我總覺得，一個人對你好得太過分了，要麼是真的，要麼是假的。我還分不清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在下面又加了一句：
“我在這裡吃了三天飯，穿了三天的乾淨衣服。這些是欠的。我得還。怎麼還——我還不知道。”
第六天，錢德福帶他去了五金店。
五金店在城南街口，兩間門面，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——“德福五金”。
店裡一邊是櫃檯，一邊是貨架，密密麻麻排滿了螺絲。螺帽。鐵釘。門鎖。電線。燈頭。水管接頭，每一樣東西都不輕。
後面有個小倉庫，堆著整箱整袋的貨，最重的是軸承座和柴油機配件，一個箱子少說百十斤。
錢德福把陸止行往櫃檯裡一領，對店裡幾個顧客笑著說：“這是我兒子。今天剛辦了手續的。”
顧客們紛紛說“恭喜恭喜”“老錢有福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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