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心搖頭，“沿途幾個港口，上船下船的也不過是些普通商人，沒什麼異常。聊起鬼船案，也不過那幾句話，說來說去，沒什麼新鮮的。我問過綱首了，兩三天以後船就能到占城。再查不到訊息，咱們無論如何也得下船，總不能真在這艘船上耗上二三年。咱們有耐心，官家也未必有這等好耐心。”
林奚何手指曲著，指尖敲著桌面。
自從泉州出了鬼船案，各種風聞和奏事的文章早就一路傳到臨安府，又傳入皇城之中。
事關東南貿易，皇帝不得不多心，於是暗中授命負責監察的皇城司，挑選兩名得力的親從官，到泉州查清此事。
蹊蹺的是，二人來到泉州之後，鬼船案偏不再發生了，連泉州府的人都說，最近的一樁也只是三個月前。
因為鬼船案的中斷，案件開始逡巡不前，始終沒有什麼進展。
在港口，林奚何見到了正在船場營造中的這條大船，也得知了市舶司造船出海的事。他原本對這艘船沒什麼興趣，但就在大船出發之前，同一月內，造船的港口接連死了兩個船工。
至此，他們確信，這泉州府確實謎團圍繞，有什麼秘密正在發生。種種線索都指向這艘巨舶，於是二人也偽裝身份登上了船。
臨行前，林奚何的長官——權知閣門事兼幹辦皇城司曾覿，特意把他找來叮囑一番。
“這案子要好好辦，為官家分憂。須得慢慢地查，好好地查。”曾覿把“好好”兩個字咬得極慢。
林奚何心領神會。
為官家分憂倒是其次，重要的是這案子牽涉到一個極特殊的人——新任的泉州知州兼市舶司提舉，同時也是趙宋宗室、太宗六世孫、商王元份後裔——趙令愚。
隆興元年，這位宗室因一句“君子之澤，五世而斬”的諷刺，得罪曾覿至今。
如今這樁疑案，之所以能讓一向敷衍了事的曾覿落力督辦，派遣心腹，正因為這是個極好的機會，可以借題發揮、羅織罪名，除掉一直以來的眼中釘。
一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，林奚何這些手下人自然責無旁貸，有線索要查，沒線索也要查；有結果要結果，沒結果也要造出個結果。
“唉，”賀心感嘆一句，“上頭鬥氣，總是下頭遭殃。”
賀心雖然年少，但並沒有少年人是非分明的銳氣，他並不關心趙令愚，也不關心是非對錯，在誰手下便替誰做事，僅此而已。他是林奚何帶出來的人。
所以他雖感嘆了一句，也僅僅這麼感嘆一句。“沒有辦法，誰叫‘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’。”
他說這話本是無心，說完才發現不妥，神色一僵，偷眼去覷林奚何。
林奚何也不知聽到沒有，總之沒什麼反應，只是把手上一隻瓷杯翻過來轉過去地看。
那一雙眼睛，在昏暗處，又顯出那點灰不灰、綠不綠的暗光。
賀心知道他聽到了。
他心下暗惱自己嘴巴太快，怎麼偏偏在林奚何面前說出一句“非我族類”。
林奚何是在紹興年間透過招選，成為皇城司的一名察子的。沒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，只知他年少時就混跡於餘杭門一帶，那地方蕃客聚集，加上他眉目間有些異域之色，背後便有流言，說他是波斯妓與漢人的私生子。
賀心因皮膚黝黑，時常被調侃為“半南蕃”，但在林奚何面前，反而從沒有人拿這三個字調侃過他，因為都知道他大約真是個“半蕃”。
賀心不知道的是，臨行前，曾覿還特意和林奚何說過這樣一番話：
“奚何啊，這些年你跟著我，紹興年漕運案子是你落力查辦，隆興二年護送使臣出使金國，也是你周旋有功，樁樁件件我都看在眼裡。這些年，我也不是沒有替你遞過劄子，只是你也知曉，朝廷用人，尤其是皇城司這等涉密之地，最看重的就是一個跟腳清白——”
他說到“根腳清白”四個字，林奚何眼皮輕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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