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漂海錄》第十九章 一早天光放晴(1)

第十九章

一早天光放晴，碧空如洗，風中透著一股爽利的暖意。幾百人在船上困了兩天，今天都忍不住跳下搭板下船活動。

沙地上搭起幾座油布鋪成的寮棚，充作臨時貨棧。涼蔭下支了桌椅，一些書吏官的文書差事也移到此處。

沙地另一邊挖了一溜深坑，拿石塊圍了，架起鍋灶，殺豬燒水，炊煙混著飯香魚香飄出，散在整片海灘上。

遠處，一群兵丁從島上回來，個個挽袖束衣，肩扛手提，一人拖兩個竹製的大魚囤，裝滿石蟹、貝螺、一些叫不出名的花嘴魚，和礁石上撬下的牡蠣。椰子、野果用沙藤串起，幾串並作一捆，整束拖在身後。

東北面的礁岩上，兩個人正憑高望海，是各自換了一身松便衣服的趙雲禎和劉承綺。

他們腳下的高臺本是天然生成的，不知有什麼人用碎石壘平了邊角。站在上面，整座島嶼和海面盡收眼底。

趙雲禎今早一路對劉承綺客氣有加，有意彌補前兩日的不快，“船匠說，這船再有三五日便能修好。到時啟程時確定航向，分辨方位，這些事都需要仰仗劉中官了。”

他本是誠心相求，想借此緩和關係。沒料到劉承綺毫不領情，尖刻冷笑道：“趙監事不是已經有了心腹人選麼？那位神明庇佑的神女、星算天文的奇才，既然她那麼聰明，你又那麼看重她，叫她定位辨向不就是了，何必還來找我？”

趙雲禎神情未變，維持著周全的笑容未散：“這等大事，自然該交給太史局的星官定奪，哪有交給尋常人家的道理？”

劉承綺卻不吃這套，哼道：“我從前就聽說，趙監事行事寬和，對市井小民更是包容。想來是因為不是世家出身，對這些下民有了同病相憐之意。不過，若像你這樣一味以私情行事，不辨輕重，日後恐有大患，我也是怕監事你——走不長遠呀。”

說罷，徑自去了，趙雲禎在後頭喚了兩聲也不理睬。

跟隨趙雲禎的書吏忍不住道：“監事，這劉承綺一直如此驕慢尖刻。說到底，他不過是個太史局中官正，何必對他如此客氣？”

趙雲禎看著前方，嘆口氣，道：“若是劉承綺，確實不用掛心。只是他父親是太史局令，與曾覿素來交厚，總要顧忌他幾分。”

曾覿對趙提舉心懷怨毒這件事，在朝中也不是什麼秘密。

因朝廷要重修曆法，十幾名太史局星官被派往各州縣測候天象，這位劉中官才來到泉州，又恰逢造船出海之事，才委他上船。趙雲禎其實清楚，此人雖在太史局，卻是憑父蔭入的仕，能力平平，諸事敷衍，比起一個民間出身的徐螢，未必強到哪去。只是他如今滿腹怨氣，所以趙雲禎才暫且順著他些。

趙雲禎正思量間，士兵回來稟報，他們已經在島上巡視一圈，確定這島上沒有人煙，只在矮丘背後有一片茅屋棚寮，還有漁船，看著有人常住，但也都空了，鍋碗散落一地，像是走得十分匆忙。

趙雲禎心有疑竇。他們腳下這座石臺，從位置和高度來看，分明是有人特意修築起來瞭望海面的。這島上明明有人居住，怎會一夜之間走得精光？

他沈吟片刻，吩咐了兩件事情。

一是找一個空曠之地，拾柴舉火，點起濃煙，看能否引來過往商船或巡海兵船相救。

二是從船上切一塊花崗石下來，磨一塊碑，就在這臺上立了，刻幾個字，記下今日之事，以備後人查考。

兵士領命而去，趙雲禎又望向海面。這一片海域原來是一片島洲，遠處還有一串大大小小的島珠，碧青的海水與天色融在一起，視野極闊。

景緻雖清曠明麗，趙雲禎心頭卻懸著一團連日未解的疑雲。

他當時沒顧上細想，如今越想，越覺得有些生寒：

他們的船是觸礁遇險，才停靠這座島上的。

假如沒有這樁意外，那麼，按孫丙覆最初的謀劃，他究竟想要將這艘船帶往何處……

林奚何道：“準備一個房間，大小合宜，只設桌椅就可，我要做訊問之用。”

因趙雲禎一句囑咐，郭美成了林徐二人的副手，林奚何用起他來也全不客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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