艙室裡雜貨早已清理乾淨，搬入一套桌椅，權作臨時問訊之處。
證人一個接一個喚進來：繚手、碇手、舵工、火頭、商人、雜工……凡與那九名死者相熟共事的，挨個細問。
因昨日之事，今日不少人一見徐螢便慌忙下拜，口稱神女。每進來一人都要亂上一陣。
“他們呀，我的確和他們一起做過活，漁閒時都在碼頭當力夫……不不，只有我是石湖村的漁戶，他們……我倒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營生的。……也不知道住在哪裡。這幾個名聲不好，做事偷奸耍滑，聽說還搶過行頭的錢，誰願意跟他們深交呀！哎，聽說娘娘你能掐會算，斷事極準，娘娘怎麼不給算算？”
“聽說是跑船的，他們自己有艘小船……不，不跑遠海，就是艘十幾料的小貨船。平日裡多在平湖一帶捕魚，偶爾也去潮州，十天半月的，我也不大清楚他們做什麼。先前我想搭他們的船去梧洲送貨，被他們狠敲一筆，自那之後再不敢沾邊了。”
“沒固定住處，他們就睡在船上。不跑船時便在碼頭的寮屋湊合一晚，賭坊酒肆裡過夜也是常有的……賭，那是賭得極兇。”
“宋人，都是宋人。”
“也有蕃人……我曾與他們一同吃過酒。有個叫馬狗子的，說是麻籬國來的，原本叫什麼……我記不清了。還有一個說是毗舍耶人，是譚老四還是蔡寶山來著……”
“譚老四是麻籬國的。不對不對，是渤泥國人……”
“九個都是同安縣人，我記得清楚。劉盼老說的，他們是同安縣船戶，颶風打爛了船，斷了生路，才來石湖港當水手，討口飯吃。”
“那個丁二，聽說是殺了人逃到這裡來的……我也是聽來的，自然不敢多瞭解。遇上這種事，誰還敢多問？”
人人都能說上幾句，人人說的都不確定。
每個人一走，郭美都急衝沖斷定：“這個一定是兇手，你聽他說話的口氣！”
“這個和丁二有仇，兇手就是他了！”
“這個賊眉鼠眼眼神飄移，是兇手沒錯了！”
林奚何瞥他一眼，慢慢地眼珠上翻，翻了他一個白眼。他那雙眼睛本就白多黑少，這麼往上一看，更是鄙薄到沒邊了。
徐螢認真思索道：“若按大家所說，這九人從未出過遠洋，只在近海打轉，那手簿裡的外蕃文字，他們又是從何處學來的呢？”她事先從手簿裡揀了幾個常見字眼，抄在紙上叫這些人認看，沒有一個人說認得的。
林奚何介面道：“九個人同時遷居泉州，來到之後不與外人交往，也不紮根當地，可見身世來歷大有問題。”
徐螢道：“他們的來歷不明不白，行事又出了名不成樣子，那當初他們是怎麼上這艘船的？”
這樣重要的商事，能夠上船的船工，要麼是世代的船戶，要麼經過船行招募考核，要麼有保人引薦。
這九個人不是本地的船戶，名聲也不好。想要登船入冊，必須有人引薦，而且這人在船上多少要有點分量。
徐螢與林奚何目光一碰，同時捕捉到一個關鍵：“他們的保人是誰？”
“不是我！真不是我！”綱首坐在桌後，又驚又急，忙辯解道，“船上所有船工名冊的確是由我登記管領，幾個舵工也是我做保，可劉盼老這一夥，我上船前根本就不認識他們，怎麼可能為他們作保呢？徐家女娘，你可要替我做主，我不是兇手，我沒有殺人啊！”
徐螢想要安撫卻完全插不上話。反倒是林奚何平和地安慰他：“沒人指認你是兇手。只是船工名冊在你手上，我們想勞煩你翻查一番，替那九人作保的究竟是誰？”
徐螢早就發現了，林奚何詢問不同性情的人，態度語氣也完全不同，因人而變因情而調，切換之間十分從容。
綱首聽說不懷疑他，頓時鬆了口氣，說話也輕快幾分：“這倒不用回想，我記得清清楚楚。說起來也奇，給他們作保的是孫火長——不是，是孫丙覆。”
“孫丙覆？”三人訝異道。
這下連郭美也覺出不對：“之前在船上，從沒見過他們有什麼往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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