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灘頭的竹棚裡，徐螢和一群老船工正圍坐案邊，覆原針路簿。此時眾人都興致勃勃，圍著徐螢問長問短。
“女娘，你的意思是，這磁針所指的方向，原來不是正南正北嗎？”
徐螢手上垂下一條絲線，懸針擺尾，向眾人笑道：“是正南偏東，不過偏角也不是定死的，到了不同的地方，偏斜多少也不一樣。所以咱們調整羅盤時也要考慮這個差度。”
“我說呢！”另一個恍然道，“從前我就想，怎麼針簿上的羅盤方位總比實際上偏轉幾度，原來磁針本來就是不正的！”
眾人聽得興起，又問起各種觀雲辨氣、潮汐測算的學問。
一個船工又問：“女娘，總聽人用星象占斷吉凶，真有這麼厲害？見了掃帚星就是有兇災，見了辰星逆行就是有水患，到底是什麼道理？”
徐螢搖了搖頭：“這方面我就不曉得了，這些典籍很少能在我們當中流傳。不過，在我看，天上星辰有它們自己的執行規律，日出日落、星斗輪轉都有定數，要和人間的吉凶禍福綁在一起，總有些勉強。”
“哎，要我看這星象占卜還是準的！”一旁有人插話，“你們沒聽說嗎，今年開船前，有人就在九日山上看到大白天有辰星出現，我聽人說，這是個不祥的預示呢！”
林奚何趕到時，正好聽到這話，不禁在涼棚外駐足。
他看向對面，劉承綺果然也來了，正站在竹架後，死死盯著徐螢，臉上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得意之色。看那樣子，大約他真的從陳大信嘴裡套出了神像落淚的真相，正等待一個機會，向徐螢發難。
“辰星晝見？”徐螢面帶不解。
旁邊有人反駁：“你別瞎說八道，大白天怎麼能看見星星？”
那船工忙道：“是千真萬確的事！九月初，開船前不久，九日山上舉辦祈風儀式，不止我一個人看見，好多往來的客商船工，還有市舶司的官人，都親眼瞧見了！”
泉州港靠海吃海，每年夏冬兩季，市舶司都會聯合泉州知州、南外宗正司的宗室，還有當地的商人船工僧眾，在南安縣九日山的昭惠廟前舉辦祈風儀式，祈求海神保佑、季風順和、商船平安，是每年泉州城的一件大事。
那船工又道：“當時那顆辰星，正好出現在天上西北處。不是都說天上的星宿對應著人間的地界麼，我聽說那顆辰星位置正好對應著咱們泉州的位置，好像是叫什麼……什麼宿來著？”
“斗宿？”徐螢接了一句。
“對對對，就是斗宿！”那船工連連點頭，“人家都說，辰星主管的就是水患災禍，辰星大白天出現，就預示著泉州有水難之災。咱們泉州接連出現鬼船，不就是在海上出的事嗎？可見這占卜的事，多少是有些準頭的。”
徐螢心奇，這件事她怎麼從沒聽說過？
那名船工道：“當天的確引起了很大的騷動，不過市舶司很快就不允許我們繼續談論這件事了。要是有誰談論，還會受到責罰，所以即便是親眼看到的人，我們一般也是不主動提起這件事的。”
又一個船工道：“其實這事我也隱約聽過一點，說是祈風那天一開始就有些反常，天色又低，風又陰沈，進行到一半時，還有人從廟前的水井裡撈出一面銅鏡，鏡上還刻了字。”
“什麼字？”有人追問。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，當時只有就近的幾位官員看到過，不過，聽說不是什麼好意頭。緊接著，就有人看見天上出現辰星了。”
徐螢本來就是熟於星曆之人，聽到這些異象，頓時有了興趣。旁人只當是奇聞談資，說過也就算了，她卻認真思索起來。
“按理說，白天是不大可能看到辰星的。有些亮星，比如太白、歲星，中天之上或許還能看到，但辰星離太陽最近，平日裡都會被日光遮蔽，就算是清晨、黃昏，能觀測到的時機也極少。”
她站起來，一面思考，一面踱步，“五星之中，速度最快、變化也最頻繁的就是辰星，不過仍然有規律可循。我上一次觀測的時候，它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動，按辰星的執行軌跡來說，就算往前推到九月，應該也是不會——”
她剛說到這裡，一道人影從竹棚外衝了進來，動作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林奚何原本斜靠在竹架上，聽著裡面議論。巴掌聲傳來時，他立刻直起身子扭頭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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