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鳶緩緩把袖子收回被下，臉上沒有一絲波瀾。
心裡那張網,卻又添了一筆——柳氏、太醫、牽機。三樣湊齊,人證物證,便是一條能置柳氏於死地的線。
只是現在還不夠。太醫是外人,請來請去都聽柳氏的;牽機的方子,握在太醫手裡,她一個下不了床的病人,拿什麼去取?
急不得。
她把那片帶藥漬的袖子,疊好,壓到了枕頭底下最裡邊。這是她攥住的第一樣東西。
日頭一點點西斜，偏院裡靜得出奇。
商鳶閉著眼假寐，耳朵卻支稜著。約莫過了半個時辰，門外傳來碧螺壓低的說話聲，隔著簾子，斷斷續續。
“……睡下了，喝了大半碗……”
“……夫人問,氣色如何……”
“……比上月更差些,面色發青,下床都難了……”
“……夫人說好,叫仔細著,別出岔子……”
商鳶的睫毛,極輕地顫了一下。
別出岔子。
不是別讓她死，是別讓她死得“不像病死”。
原來連她怎麼死，都替她安排好了。
商鳶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她想起前世嚥氣那天。也是這樣一個黃昏，她躺在冷冰冰的床上,以為自己不過是沒熬過一場大病。她走得心裡沒有半分怨,還惦記著繼母的好、義妹的情。
那個傻姑娘,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一碗一碗喂死的。
這一世,她替她知道了。
天色徹底黑透。碧螺進來點了燈，又出去了。豆大的燈火在風裡輕輕搖，把商鳶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長忽短。
她終於從枕下,摸出那片袖子,藉著燈光,又看了一眼掌心那點乾透的、泛青的藥漬。
以彼之道，還施彼身。
牽機是慢的。她們等得起——兩年都等了,不差這半年。
可她等不起嗎?她輪迴了無數世,論熬,論忍,論一步一步把人逼進死角,這府裡沒一個是她的對手。
商鳶握緊了那片袖子。
眼神,一寸一寸沉了下去,沉到最後,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,再看不出一點少女的病弱與懵懂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按了按發燙的眼角。
硃砂痣的熱意,順著指腹一點點熨帖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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