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!”
一聲嬌軟的呼喚先進了門,人才跟著簾子飄進來。
商婉柔穿一身鵝黃的衫子,鬢邊簪著朵新開的桂花,手裡還提著個描金的食盒,笑意盈地就往床邊來了。
“聽說姐姐這幾日又病重了,婉柔急得一宿沒睡好。今兒一早就去小廚房,親手給姐姐燉了盅燕窩,姐姐快嚐嚐。”
商鳶慢半拍地轉過頭,眼神茫茫地看她,好一會兒才像是認出來:“婉柔……妹?”
“可不是我。”商婉柔在床沿坐下,握住她的手,指尖涼涼的,“姐連婉柔都不認得了?”
那隻手握著她,看似親暱,指腹卻在她腕上不輕不重地按了按。商鳶心裡冷笑——探脈。這丫頭是替柳氏來探的,探她這病,是不是真到了糊塗認不得人的地步。
她配合地露出茫然,又慢慢“想起來”似的笑了:“認得,認得。是婉柔妹妹。妹妹生得真好看。”
商婉柔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什麼,隨即笑得更甜:“姐姐說笑了,姐姐才是府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呢。就是這病……唉。”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做出心疼的模樣,“姐姐可要好生養著。前兒婉柔還聽母親嘆氣,說要是姐姐的病能好,便是散盡家財替姐求醫,母親也情願。”
散盡家財求醫。
商鳶在心裡,把這句話原樣記了下來。好一個母慈女孝。這對母女,連臺詞都排演得嚴絲合縫。
“母親待我,真好。”她眼圈一紅,聲音發顫,“我這病拖累了母親,拖累了妹妹,心裡……心裡過意不去。”
“姐姐這是什麼話!”商婉柔忙去替她拭淚,動作親熱極了,“一家人,說什麼拖累。姐姐只管安心養病,旁的事,有母親,有婉柔呢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打量著商鳶的臉色,眼神在她眼底、唇色、氣息上一寸掃過,像在核對一樣什麼。
商鳶由著她看。
她看得清商婉柔的每一分做作——那滴恰到好處的淚,那句精準的“散盡家財”,那雙看似含情、實則冷靜打量的眼。這丫頭年紀不大,一套“賣乖—刺探—構陷”的功夫,卻己經使得爐火純青。
先賣足了乖,把姐妹情深演到十成。再借著親近,一點刺探她的虛實。若探出她真糊塗了,便回去報個平安;若探出半點不對……商鳶幾乎能想到,下一步,就該是構陷了——尋個由頭,坐實她“病中失德”或是“痴症亂性”,好叫她死得更“名正言順”。
三段手法,環相扣。
商鳶忽然想,前世那個傻姑娘,大約就是這樣,被這甜言蜜語一層層裹住,裹到斷氣都以為身邊是情深義重的好妹妹。
“妹妹,”她拉住商婉柔的袖子,做出依賴的樣子,“你常來看我,好不好?我一個人在這院裡,悶得慌。”
“好,婉柔常來。”商婉柔笑著應下,那笑意漫上眼角,甜得能膩出蜜來。
可就在這一笑裡,商鳶的心,忽然沒來由地一沉。
不是因為這笑假。假,她早看穿了。
是這張臉。
商婉柔笑起來的時候,眼尾那一點微上挑的弧度,那甜到發膩的神氣——商鳶盯著看,竟覺得眼熟。熟得刺骨。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某個她記不清的地方,見過一模一樣的一張笑臉。
一樣的甜。甜底下,還裹著一點說不清的、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商鳶的呼吸,滯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