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極快地垂下眼,掩住眼底那一瞬的波動。
眼熟。可她翻遍這具身子的記憶,翻遍原主與商婉柔相處的點滴,都尋不出這份“熟”從何而來。這明是她這一世頭一回,正眼細看這個庶妹。
那這刺骨的眼熟,是從哪兒來的?
“姐姐?”商婉柔見她忽然出神,喚了一聲,“姐姐怎麼了?可是哪裡不適?”
“沒……沒什麼。”商鳶回過神,勉強笑了笑,“方才有些眼花,緩過來了。”
商婉柔又坐了會兒,說了些不鹹不淡的體己話,見商鳶“乏了”,便體貼地起身告辭。
“姐姐好生歇著,婉柔明兒再來看你。”她把那盅燕窩擱在床頭,笑意溫柔,鵝黃的衫子一轉,飄出了門。
簾子落下。
商鳶聽著那腳步聲遠了,臉上的乖順一點點褪去。
她沒動那盅燕窩。這東西是不是乾淨,還兩說。
她撐著身子,慢慢挪到窗邊,扶著窗欞,望向院裡。
商婉柔的身影,正穿過院子,往正屋去了。走了幾步,恰好遇上一個婆子,那婆子躬著身回話,商婉柔停下聽了兩句,回頭往偏院這邊望了一眼——那一眼裡,方才的甜早沒了,只剩一點冷的、核對答案般的審視。
隨即她轉過頭,揚聲笑起來,那笑傳到偏院來,還是甜的。
“……姐病糊塗了,人都認不全了,怕是熬不了多久,母親不必太掛心……”
風把這幾句,斷續送了過來。
商鳶扶著窗欞,靜立著。
熬不了多久。這就是商婉柔探完的結果,回去給柳氏的回話。
好她要的就是這個“糊塗”,就是這個“熬不了多久”。這對母女越是篤定,她的刀,才越能磨得利。
可她心裡,那點被商婉柔的笑勾起的悸動,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眼熟。
那張甜到裹腥的臉,那雙上挑的眼尾,那份賣乖裡透著的涼薄——她分明是頭一回細看,卻分明,在哪一世見過。
商鳶抬起手,按住了發燙的眼角。
硃砂痣燒得比往日更急,一跳,一跳,像是在應和著什麼,又像是在提醒她什麼。
她望著院裡那抹漸漸遠去的鵝黃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風穿過院子,捲起滿地落葉。
那點說不清、道不明的眼熟,像一根極細的刺,扎進了她心裡,拔不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