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進屋時，商鳶正靠在窗邊，手裡捏著一片枯了的梅葉。
“姑娘，府裡傳開了。”青禾把藥擱下，聲音壓得低，“老夫人下月初八壽辰，六十整壽，要大辦。京裡有頭有臉的親眷，都下了帖子。”
商鳶捻著那片葉子的指尖停住了。
六十整壽。滿府操辦，賓客雲集。
她等的那個場合，來了。
“辦在哪處？”
“正院的榮安堂。聽說要擺三日流水席，頭一日就是正日子，家裡的主子、外頭的貴客，都得到齊。”青禾一邊替她理床，一邊小聲說，“夫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，採買、請戲班子、擬賓客名冊，樣樣親自過問。”
樣樣親自過問。商鳶在心裡記下。
柳氏管著賬房、人事、採買，一場六十整壽辦下來，進出銀錢、往來賓客，全從她手裡過。這是她最得意的時候——滿京城的親眷都要看著這位繼室主母，如何把偌大一個侯府操持得體面風光。
體面風光。商鳶的唇角，慢慢牽起一點淡弧。
越體面，摔下來才越響。
“青禾，”她開口，“你替我遞句話給母親。就說……我這病拖累了她兩年，心裡過意不去。祖母六十整壽，我這做孫女的，縱是抬也想抬到堂前，磕個頭，敬杯酒。”
青禾一愣：“姑娘要出偏院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可姑娘這身子……”青禾遲疑，“夫人未必肯。姑娘病成這樣，出去若是當眾出個岔子，夫人臉上也不好看。”
“你只管去說。”商鳶靠回床頭，眼神平靜，“就說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了，怕再沒機會給祖母磕頭，求母親成全這一回。”
熬不過這個冬。這話正是孫太醫回給柳氏的原話。商鳶原樣遞回去，是要讓柳氏聽出——她這病秧子，自己都以為要死了。
青禾還想再勸，見她神色定定，便把話嚥了回去，應聲去了。
商鳶望著那道落下的簾子。
她這一步，是主動把自己推到臺前。柳氏若準了，她便有了當眾翻盤的舞臺。柳氏若不準……她也不怕。一個“病中孫女想給祖母磕最後一個頭”的請求，擺到重孝道的老夫人面前，柳氏攔，是攔不住的。攔了，反倒露怯。
半個時辰後，青禾回來了，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神色。
“夫人準了。”
商鳶抬眼。
“夫人一開始不肯，說姑娘身子弱，怕折騰出個好歹。”青禾聲音發緊，“後來老夫人身邊的嬤嬤正巧在場，聽了這話，說了句“難為姑娘有這份孝心”，夫人才改了口，說……說既如此，便叫姑娘去磕個頭、敬杯酒，敬完就抬回來靜養。”
正如她所料。老夫人重孝，柳氏在祖母跟前，做不出攔孫女盡孝的事。
“夫人還說，”青禾頓了頓，“那日會親自照料姑娘的湯藥，叫姑娘只管安心。”
商鳶聽到這句，心裡那根弦，反而鬆了。
親自照料湯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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