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和三花平視。“慢點吃。”他說,“沒人跟你搶。”
聲音和他在診室裡說“腎功能有改善”時,完全是兩個人。不是冷,是輕,輕得像怕驚動一隻睡著的貓。那聲音在窄巷裡轉了一圈,被老藤吸了去,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等幾隻貓都吃完了,他又從紙箱後面拿出一個小藥箱。不是醫院那種白色鐵皮的,是家用的小塑膠箱,紅色的,上頭有個十字標誌,邊角磨得發白。他打開藥箱,取出碘伏和棉籤,把黑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。黑貓掙扎了一下,他用一隻手按住它的後背,低聲說:“別動,馬上好。”
黑貓不動了。
他檢查黑貓後腿的舊傷疤。傷口己經癒合得很好,只還有一點點發紅。他用棉籤蘸了碘伏,輕輕地擦了一遍。動作慢,手法穩,和在手術檯上沒什麼兩樣。擦完了,他沒有馬上把貓放下來,又摸了摸它的背,從頭頂一首摸到尾巴尖。黑貓的尾巴豎起來,彎成一個小問號。
他把貓放下,收拾藥箱。又拿溼紙巾擦了地面,把貓踩出的泥印子擦得乾乾淨淨。做完這一切,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回紙箱後面,擺得整整齊齊,轉身往回走。
他沒有注意到巷口有人。
鹿鳴溪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。手裡拎著一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一支鋼筆。她今天來,本來是來還鋼筆的。她想過很多種開場白,比如,“沈醫生,你掉了東西”,有點太客氣;“沈醫生,這筆你還要不要”,好像又有點太唐突;“沈醫生,你那天雨裡跑得太快,這筆追不上你”,這句話倒是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遍,覺得還行,又覺得有點太長了。
但她沒想到會撞見這個。
她看見他蹲在那幾只流浪貓面前,看見他把黑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,動作輕得像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之後,他低下頭對貓說了什麼,聲音太小,隔著半條巷子,一個字都聽不真,但那語調軟得和她那天在靈堂裡說話時一模一樣。不是刻意的溫柔,是骨子裡的。
她站在暗處,把手裡的鋼筆攥緊了。筆帽上的“鶴”字硌著她的掌心,涼涼的,沉沉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客戶的話,“沈醫生技術真好,就是人太冷了”“他跟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是‘按時喂藥’”“冷到你覺得他不是醫生,是一臺治病的機器”。
機器?
她站在暗處,把那支鋼筆握在手心裡。筆帽上的“鶴”字硌著她的掌心,涼涼的,沉沉的。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,他對人有多冷,對動物就有多溫柔。他把所有的溫度都留給了那些不會說話的生命。因為它們不會評價他,不會誤解他,不會問他為什麼不肯笑,不會在背後議論他是不是一臺機器。它們只會吃他倒的貓糧,讓他給它們換藥,在他站起來的時候用尾巴蹭一下他的褲腿。
對他來說,這就夠了。
她沒有走上前去。
她等沈鶴行進了醫院後門。門關上了,巷子裡又只剩下那幾盞路燈的光,和那幾只吃飽了正在舔爪子的流浪貓。她從暗處走出來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窄巷。紙箱後面,有貓的尾巴尖在動,一晃一晃的,在夜色裡像一筆沒寫完的字。
那一夜,鹿鳴溪回到“渡川”,把那支鋼筆拿出來,放在臺燈底下端詳了很久。
筆尖還是彎的,彎得不成樣子。筆帽上的“鶴”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邊緣都毛了,看得出來是常年用手指摩挲的。她從抽屜裡翻出一管擦銀布,蘸了清水,一點一點地把筆帽上的汙漬擦乾淨。擦到那個“鶴”字的時候,手底下放得很輕,像怕把它擦疼了。
那個“鶴”字,慢慢地亮了起來。
她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沒有還。她把鋼筆放回圍裙口袋裡,和父親的老花鏡放在一起。鋼筆碰著鏡片,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,像兩件老物件在夜裡打招呼。
窗外有貓叫了一聲。她側耳聽了一會兒,笑了。
“也不只他一個是怪人。”她自言自語道,“收著別人鋼筆不還的,又能正常到哪兒去。”
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。鹿鳴溪翻開《往生錄》,翻到“西九”那一頁,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:
“今日本欲還筆。路遇其人,見其於後巷中餵貓,抱一黑貓於膝上,以碘伏拭其舊傷。動作之輕,語調之軟,與白日所聞判若兩人。遂未還。非忘,是不忍。想此人大概寧願被人當作冰塊,也不願被人看見他融化。”
擱下筆,她把《往生錄》合上。窗外那貓又叫了一聲,這一聲懶洋洋的,像是吃飽了在打嗝。
鹿鳴溪關了燈,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手放在圍裙口袋上,隔著布摸到那支鋼筆的輪廓,硬硬的,涼涼的。她覺得她明天應該去仁心醫院把筆還給他,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還。
。吧說再天明,去回放筆把又。亮發下月在字”鶴“的上帽筆,來出拿裡袋口圍從筆把
。有沒了它找晚今他知不也。還想不還,晚今至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