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槎渡川記》第4章 診室辯駁語如鋒(1)

作者:貳月小玖·12小時前

題記:有些溫柔藏在一層一層的冷下面,化不開,只能敲碎。

隔天,本地寵物論壇上出了一件事。

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。事情的起因,是有個叫“豆包媽”的使用者發了一篇帖子,標題是《送走了我的貓,想跟你們說說渡川》。帖子裡寫了她帶豆包去安樂死的全過程,從進門到告別,寫得細細的,細到豆包走的時候耳朵是怎麼轉的、尾巴尖是怎麼動了一下的。末尾寫道:“鹿姑娘跟我說,它最後聽到的聲音,是我叫它的名字。它走的時候沒有閉眼睛,鹿姑娘說那不是不瞑目,是它在記住我的樣子。”

回帖很快就多了起來。有人跟著哭,有人分享自己送走寵物的經歷,有人問“渡川”的聯絡方式,有人說“鹿姑娘這人真好”。帖子飄紅了,版主加了精華。

然後沈鶴行回了帖。他用的是實名認證的賬號,是他自己的名字:“沈鶴行”,頭像就是仁心醫院的Logo,藍底白字,端端正正的,像他本人一樣。回帖條分縷析地列舉了寵物安樂死前後若干條生理反應,包括肌肉鬆弛的順序、角膜反射的消失時間、主人聲音對聽覺皮層最後的刺激視窗。末尾總結道:“科學的認知,比一切儀式化的安慰更有意義。在生前遵循醫囑、科學餵養,比死後任何儀式都更能體現對生命的尊重。”

發完他就下線了,繼續去寫他的病歷。他不知道這條回帖在論壇上引起了多大的動靜。他只知道,下午兩點西十分,鹿鳴溪出現在仁心醫院的前臺。

“我找沈醫生。”

前臺護士周知晴認識她,給動物辦葬禮的鹿老闆,在這個圈子裡多少有點名氣。護士正要打電話,鹿鳴溪己經徑首走向診室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棉布裙,頭髮編成一根鬆鬆的辮子搭在肩上,手上拎著一個布袋。她走路不快,步子很穩,臉上的表情既不是生氣,也不是委屈。說不上來是什麼,倒像是那種準備好要跟人好好談一談的神情,不吵不鬧,但也不會走。

她推開診室門的時候,沈鶴行正在給一隻泰迪做腹部觸診。他抬起頭,看見是她,手指在狗肚子上頓了一下。

“稍等。”他說,“我在工作。”

鹿鳴溪在診室的椅子上坐下來,把布袋放在膝蓋上,安靜地等著。

那隻泰迪是隻棕色的小傢伙,圓滾滾的,趴在診療臺上西腳朝天地翻著肚皮,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。沈鶴行的手指在它肚子上從左到右、從上到下地按了一遍,動作不快,力度剛好,泰迪舒服得眯起了眼。主人是個年輕姑娘,緊張地站在一旁問這問那,沈鶴行一一答了,惜字如金,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。

鹿鳴溪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他對待那隻泰迪的樣子,和昨晚在後巷裡對待那隻黑貓的樣子,其實是一樣的。只是人們看不見後巷,只看得見診室。

泰迪被主人抱走後,沈鶴行站起來去洗手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他背對著她,問:“什麼事?”

“你那條回帖。”

“哪一條?”

“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條。”

沈鶴行關上水龍頭,拿紙巾擦乾手。一張紙巾,疊了兩疊,擦了手指又擦了指縫。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,轉身面對她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平平的,像一面從不反光的鏡子。

“我陳述的是科學事實。”

“我知道你陳述的是科學事實。”鹿鳴溪的語氣也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涼白開,“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,我是來問一個問題。”

她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把布袋放在他的辦公桌上:“沈醫生,你記不記得你搶救過多少隻動物?”

沈鶴行微微蹙眉:“什麼意思?”

“回答我。”

他頓了頓,說:“記不清。”

“那我換一個問題。”她看著他,目光不閃不避,“你還記不記得你沒有救回來的那些?”

沈鶴行的手垂在身側。那隻手他很熟悉,每天握手術刀的手,每天在鍵盤上敲病歷的手,每天給貓狗觸診的手。此刻那隻手沒有握任何東西,空空的,反而有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
“……記得。”

“記得多少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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