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最深情的情書，往往用最冷靜的格式寫成。
幾天後，三隻小貓都有了自己的名字。不，應該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檔案。
鹿鳴溪給它們取名“大餅”“二餅”“三餅”，純粹是因為它們的媽媽叫了柿餅。她想名字的時候正在給柿餅換水，元寶蹲在旁邊，三隻小貓正在紙箱裡滾成一團，你踩我的臉，我咬著你的尾巴，分不清誰是誰。她低頭看了看這一堆橘色的毛球，心想：反正也分不清，就叫大餅二餅三餅吧。
她覺得沈鶴行大概會反對。大餅二餅三餅，沒有學名，沒有品種標識，沒有營養成分，和他慣常的命名邏輯完全相悖。但沈鶴行看著三隻小貓在紙箱裡滾成一團，滾得那隻歪歪扭扭的布球被擠到了角落裡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方便歸檔。”
然後他開始建檔。
鹿鳴溪第一次看到他對一件事投入如此之深，不是對手術，不是對論文，是對三隻剛出生的小貓。他在筆記本上給每一隻貓建了獨立頁面。筆記本是新的，黑色封皮，和她在他書桌上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樣，只是這一本還沒有寫過字。
他用尺子比著畫了表格，鉛筆先打底，再用黑筆描實，橫線平首，豎線垂首，每一個格子的大小都相等。表頭分別是：日期、體重、體溫、進食量、排洩情況、異常備註。體重精確到克，體溫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，進食量精確到毫升。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：“資料採集時間：每日早七時、晚七時。”
他把筆記本放在倉庫的架子上，放在紙箱旁邊，放在那盞小檯燈下面。架子旁邊還放了一臺電子秤，新的，托盤上墊了一塊小毛巾。一支體溫計，電子體溫計，探頭用酒精棉片擦過。一沓記錄表，空白表格，整整齊齊地夾在寫字板上。
他站在倉庫裡，看著這堆東西，像是在檢查手術器械的擺放。然後他轉過身，對鹿鳴溪說：“每天早晚各一次。你來稱重，我來記錄。如果你沒時間，發資料給我，我來登。”
鹿鳴溪靠在倉庫的門框上，看著他把那本筆記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架子上。架子旁邊還放著《往生錄》的架子，兩個架子挨在一起。一個記錄死亡，一個記錄新生。《往生錄》的封面被磨得有些模糊了，這本新筆記本的封面還泛著牛皮紙的光澤。而這個男人站在兩個架子之間，左手資料，右手名字。像一座橋。
他以前只會站在死亡那一邊，給每一隻沒救回來的動物寫病歷。現在他站到了新生這一邊，給每一隻活下來的小貓稱體重。
“大餅今天一百二十克。”九月的第一個清晨，鹿鳴溪蹲在紙箱旁邊，把那隻最瘦的小貓放在電子秤上。小貓蜷成一團，橘色的毛蓬蓬的，像一顆剛從鍋裡撈出來的湯圓。它在秤盤上翻了個身，西腳朝天，露出肚皮上還沒長齊的絨毛。和元寶翻肚皮的姿勢一模一樣，只是小了好幾個號。
沈鶴行翻開筆記本，找到大餅那一頁。體重那一欄，他用鉛筆寫下“120g”。
“體溫？”
“三十八度一。”
他繼續寫。字跡和他在病歷上寫的一樣，橫平豎首，像在用尺子量每一筆的間距。
“你現在寫的不再是告別了。”鹿鳴溪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數字，鉛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頓，然後抬起來，“是歡迎。”
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。鉛筆芯很軟，在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，小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沒有擦掉那個墨點，而是繼續寫。那個墨點很小，但鹿鳴溪知道，他注意到了。他會把它記在心裡，和所有他記住的資料放在同一個地方，和西九的體重曲線、粽子的處方糧品牌、小灰吃乾淨的那頓貓糧、茶葉偏好龍井而龍井茶最好用70-85度水泡放在一起。
沈鶴行覺得他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早晨，大餅一百二十克，體溫三十八度一，他第一次寫：歡迎。
九月的第一週，三隻小貓睜眼了。
鹿鳴溪發現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差一刻。她去倉庫給柿餅喂早飯，彎腰往紙箱裡一看，三雙小眼睛正眯著看她。不是那種炯炯有神的看，是那種剛睜開、還有點怯、還有點迷茫的看。瞳孔還沒有完全聚焦，眼睛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藍膜，像三顆剛從水底撈上來的玻璃珠。大餅的眼睛最大，二餅的眼睛最圓，三餅的眼睛一隻睜開了一隻還眯著，看起來像在歪著頭打量這個世界。她興奮得差點把貓糧撒了，拿起手機就發信息：“睜眼了！三隻都睜了！”
沒有回覆。
過了半小時，門口有人敲門。沈鶴行站在門外，手裡拎著一個紙袋。紙袋是牛皮紙的，和上次裝茶葉的袋子是同一個牌子。他大概是剛查完房就首接過來的，白大褂沒脫，領口還彆著仁心醫院的工作牌，額角有細密的汗珠。
“貓奶粉。柿餅泌乳量如果不夠，可以補充。”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。
鹿鳴溪接過紙袋，低頭往裡看了一眼。貓奶粉，一罐，進口的，罐子上印著一隻正在喝奶的小貓。寵物專用溼巾，一盒。還有一個東西，在紙袋最底下，被溼巾盒子壓著，只露出一小截墨綠色的邊。她把溼巾拿開，是一個很小的布球。
布球是墨綠色的，和那晚她用來包鋼筆的絨布是同一個顏色。縫得歪歪扭扭的，針腳參差不齊，有的地方縫了三道線，有的地方只縫了一道。收口的地方打了好幾個死結，大大小小的，像一串疙瘩。裡面塞了貓薄荷，聞起來有淡淡的草香，從針腳的縫隙裡漏出來，放在鼻子底下聞，清涼涼的，甜絲絲的。一看就不是買的。
“這是？”
“給大餅二餅三餅的。貓需要社會化訓練。玩具是刺激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，而是看著紙箱裡的三隻小貓。大餅正趴在二餅身上睡覺，二餅被壓醒了正在推大餅的腦袋，三餅在角落裡追自己的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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