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星星的光走了很久才被看見。有些話也是。
臨近國慶，天氣終於涼快下來了。
後巷的貓開始換秋毛。墨點掉了一身黑毛，蹭得沈鶴行白大褂上到處都是，遠看像白大褂上撒了一層黑芝麻。他每天早上用粘毛器滾白大褂的流程從三遍變成了五遍。周知晴在前臺遠遠看著他在走廊上滾毛的背影，己經懶得再發表評論了。
三花也掉毛，但三花是花貓，掉的毛落在白大褂上不如黑毛顯眼，所以沈鶴行對三花掉毛這件事沒有做任何書面記錄。
他每天下班後依然來“渡川”報到，理由是“看貓”。不是看大餅二餅三餅，是看後巷那幾只。但鹿鳴溪發現，他每次來都會在前臺站一會兒，翻一翻當天的《往生錄》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一頁一頁地翻，像是在讀一份重要的病歷。看完之後在簽到本上寫個“沈”。一個字，橫平豎首。什麼都不說，就是籤個到。
何小禾第一次看到簽到本上那個“沈”字的時候，問鹿鳴溪：“鹿姐，沈醫生每天都來籤個到，他是把咱這兒當派出所了嗎？”
鹿鳴溪說：“他不是簽到。他是在告訴他自己，他到家了。”
十月初的一個傍晚，鹿鳴溪關了店門，帶元寶去河邊草地散步。上次來還是七月，草正高，元寶在草叢裡追鳥追得像一隻游泳的小船。
現在草己經割過了，草地平平整整的，空氣裡有一股乾草的清香。太陽快落山了，天邊有一層薄薄的霞。
她站在榕樹下，給他發了資訊：“河邊。今天不熱。你來不來。”
這一次他沒有回“收到”。回了兩個字：“幾點？”
她看著這兩個字，嘴角揚了一下。從“收到”到“幾點”，這個人用了好幾個月。她回他：“現在。”
他依舊拎著那個熟悉的保溫袋，天藍色的，和夏天那次一樣。現在她不用開啟也知道里面有什麼了，摺疊水碗，碘伏棉籤，創可貼，紙巾，溼巾，備用充電寶，還有一瓶永遠擰鬆了蓋子的礦泉水。
天氣己經轉涼，藿香正氣液不太用得上，但他還是帶著。大概是放在了常備物資的固定位置上，就像手術器械一樣，不管這臺手術需不需要，每一件都要按照順序擺好。不是刻板，是他不習慣臨時做決定。
他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提前想好了，這樣事到臨頭就不會慌。
而她是他提前想好的那一部分，不是應急物資，是常備物資。
他們在榕樹下坐下來。榕樹還是那棵榕樹，氣根垂下來，密密的，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。天還沒完全黑，西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橘紅色，又燒成灰紫色，又燒成深藍色。
元寶又在追鳥，秋天的鳥比夏天更大膽，敢停在草地上挑釁它。一隻灰喜鵲站在離它不到一尺的地方，歪著頭看它，等它撲過來了才飛，飛到一尺外又停下。反覆三次，元寶連一根羽毛都沒碰到，但它全程尾巴都在狂搖。
“元寶每次追鳥都追不上。”
“柯基的腿長和體重比決定了它的爆發加速度不足以捕獲飛行目標。它不是為了捕食，是娛樂。”沈鶴行看著那隻灰喜鵲又飛到兩尺外，元寶追上去，又撲了個空。
他用一種看臨床資料的語氣說完這句話，然後頓了一下。那個頓很短，但鹿鳴溪注意到了。他是在想，剛才那句話是不是又太資料了。
“你能不能有一天，不說資料。”
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。榕樹上一隻蟬突然叫了一聲，又停了。秋天的蟬叫不長久，叫一聲少一聲。他看著元寶在草地上打了個滾，爬起來繼續追鳥，耳朵在腦袋兩邊飄著，嘴巴張得老大。
他重新說了一遍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，句號比剛才圓了一點。
“……它很快樂。”
鹿鳴溪愣了一下。他把“娛樂”翻譯成了“它很快樂”。不是因為他突然學會了用感性的語言，是因為他知道她不喜歡聽資料，所以他重新說了一遍，用她能聽懂的方式。
這個人，連哄人開心都是用翻譯的。把“娛樂”翻譯成“快樂”，把“可以接受”翻譯成“我沒有不喜歡”，把“收到”翻譯成“我會記住”。他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翻譯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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